有人在喊衝進城裏，有人在往後退，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別擠了。
柴猛站在城門洞下麵，看見那些人全都往女兵隊那邊擠，一雙眼睛立刻瞪了起來。
這些狗東西還真是欺軟怕硬，一看那邊全是女子就往那邊沖。
他把竹哨塞進嘴裏剛要吹哨調人過去，就聽見女子棚那邊傳來了幾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殺人了！”
“這些女人殺人了！”
“她們真的敢砍人！”
蘇合站在所有人麵前，手中的刀已經見了血。
刀尖垂著，一滴暗紅色的血順著刀槽滑到刀尖，頓了一下，然後無聲地落進腳下的塵土裏。
她臉上已經沒有剛才接到調令時的欣喜，整張臉綳得緊緊的，眉眼壓得很低。
“再靠近，休怪我刀劍無眼！”
那個手臂上捱了一刀的漢子捂著傷口，鮮血從指縫裏往外滲，瞪著蘇合滿臉不可思議。
他本是東萊郡混跡街頭的地痞，一路逃難積了一肚子火，本想仗著對麵全是女子嚇唬幾句，卻沒想到對方真敢拔刀。
周圍其他還在往前擠的流民忽然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
蘇合看著那些人齊刷刷往後退，心裏沒有半分得意。
她還在氣，氣這些人專挑醫徒下手。
她往前邁了一步，刀尖指著那個捂著傷口的地痞，聲音像是從胸膛裡直接炸出來的。
“怎麼，你想殺我嗎？這裏是雲中城，我們是雲中城的兵！你想殺雲中城的兵，你就不是民，你是匪！直接拿下！”
她偏過頭朝身後喊了一聲，兩個女兵迅速出列，一人反剪他的胳膊，一人踢他膝彎，配合得極其默契。
那人膝蓋一軟撲通跪在地上，整張臉被摁進塵土裏。
那漢子被按在地上還在掙紮，嘴裏不停往外蹦著髒話，罵蘇合罵得很難聽。
忽然他的罵聲拐了一道彎，話頭一轉。
“你們這些百越女——”
石菖蒲站在女兵隊的陣型裡聽見這句話眉頭驟然皺緊。
百越女？
辛夷直接把刀架在了那漢子的脖子上，擲地有聲道：“閉嘴！”
那漢子還想開口，誰曾想辛夷將刀又往裏湊近了些，手腕微微一壓，一道細長的血痕立刻浮現在他脖頸上，血珠從傷口邊緣滲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痛呼了一聲，終於乖乖閉上了嘴。
蘇合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不是要進城嗎？正好，你可以進去了。”
她對押著他的兩個女兵使了個眼神，那男人被從地上提起來反鎖著雙臂押進了城門洞。
他不是以流民的身份進去的，是以匪徒的身份被押進去的。
這突如其來的見血場麵讓周圍嘈雜的流民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安靜了下來。
那些剛才還跟著起鬨的人紛紛往後縮了半步，有人低著頭不敢抬眼，有人悄悄地把自己手裏剛撿起來的石塊丟在了腳邊。
蘇合轉過身麵對棚區前黑壓壓的流民隊伍，把手裏的刀收進了鞘，聲音朗朗傳開，冷沉有力。
“雲中城城主有令！所有外籍流民必須在城外留置三日觀察，確認無發熱、無腹瀉癥狀方可入城！若衝擊城門，視為攻城匪徒，將直接拿下，殺無赦！”
柴猛站在城門洞口，聽見蘇合那聲“殺無赦”，咧開大嘴笑了。
他把竹哨塞進嘴裏吹了一個長音，虎嘯隊的士兵們同時將長矛往地上一頓，齊聲跟著吼道：“殺無赦！”
……
蘇合轉過身，背對著流民隊伍，無聲地呼了一口氣。
那一刀砍下去的時候她沒有猶豫，但砍完之後心跳才後知後覺地加起速來，咚咚咚地擂在胸腔裡。
蘭草站在女兵隊的護衛圈裏，看見蘇合背過身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緊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穀雨也看見了，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小滿，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出聲，但眼睛裏都帶著笑意。
蘇合姐平時在訓練場上那麼凶，剛才那一刀又砍得那麼狠，原來也是會緊張的。
蘇合轉回身時正好捕捉到她們臉上那點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笑容，眉頭微微一皺，瞪了她們一眼。
蘭草立刻把臉轉向另一邊，穀雨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腰刀的係帶，小滿乾脆把目光移向了棚子那邊。
蘇合收回目光，把竹哨重新掛回脖子上，開始有序地安排女兵隊分班值守女子棚區的各個入口。
短暫的壓迫並沒有真正安撫流民的不安。
這些從青州一路跋涉過來的人，光是走到雲中城就已經耗光了半條命，現在又被攔在城外不讓進，規矩還多。
有人蹲在地上嘆氣，有人抱著孩子來回踱步。
周大山按照以工代賑的舊例在棚區旁邊新設了登記點，安排流民們幹活的幹活。
比如新挖茅廁要定點如廁，挖坑撒石灰掩埋排泄物，搬運柴火供灶台燒水，每一項活計都按勞發放糧食。
不想幹活的也可以領糧，但得去醫徒那邊排隊說身體不舒服，醫徒會把脈看診確認有病之後免費供糧供葯，同時被重點標記單獨隔到另一邊。
一時之間流民們站在棚區中間左顧右盼，不知道自己該裝病還是裝健康。
石菖蒲配的驅蟲葯熬好之後是蘭草和蕙心用大木勺一勺一勺分到粗陶碗裏端給那些腹瀉的患者。
葯汁濃黑，苦味從碗口飄出來，蹲在隔壁棚子裏的流民都能聞見。
有個拉肚子拉了好幾天的漢子端過葯碗灌下去大半碗之後，忽然覺得屁股奇癢無比，伸手一抓從褲子裏拽出一條還在扭動的蟲子足有筷子那麼長。
他當場嚇得把碗扔了，慘叫聲整個棚區都聽見了。
他旁邊的幾個人嚇得臉色慘白，有人彎腰開始乾嘔，有人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睛裏全是恐懼。
那些本來覺得自己沒病的人看見那條在地上扭動的蟲子之後開始主動去灶台邊接燒開的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