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遝下麵壓著一封信。
雲懷瑾抽出信紙展開,同樣是用竹紙寫的,字跡不算工整,筆畫的收尾還有些潦草。
但每一筆都壓得很用力,像是寫信的人有無窮無盡的話要說,手速跟不上腦子,隻能在紙上趕。
“城主安好。”
“第二批紙調整了竹麻比例,竹七麻三,曬紙時間多加了半日,柔韌了許多,吸墨也比第一批好,寫字不會洇了。”
“這封信就是用新紙寫的,城主看看是不是比上回的好用。”
下麵隔了兩行,字跡忽然變大了一些,落筆的力道也重了。
“收到城主的信令那天我整夜沒睡著!城主說可以用木塊雕成字來排版印刷,我怎麼沒想到!”
“這跟蓋章是一個道理,把每個字單獨刻好,要印什麼就排什麼,印完了拆開還能再用!”
“我坐在工作間裏把那封信反反覆復看了四五遍,越看越清醒。”
“那天晚上我把雲寨庫房裏所有的木料都翻了一遍,試了鬆木、樺木、梨木。”
“鬆木太軟刻不了小字,樺木紋理太粗墨跡會花,梨木最好,又硬又細,刻出來的筆畫乾淨利落!”
雲懷瑾看著這幾行字,幾乎能想像出墨蘅蹲在木料堆裡一塊一塊木頭翻過去的樣子。
下麵一行字比上麵小了些,但筆鋒還是飄的,像嘴裏含著話急著往外倒。
“不過刻字真的好難啊!我第一天刻廢了七塊木頭,小字太難了,刻著刻著木紋就裂了,要不就是筆畫斷了。”
“後來我發現要順著木紋走刀,不能橫著切。”
雲懷瑾翻過頁繼續往下看。
“隨信附上逐光的雲字本,是逐光自己想的,裏麵都是一些比較常用的雲字。”
“收到這個的時候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城主!雲中城竟然還有自己的字!”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字,比大燕還是錦川府的字的筆畫都少了很多,刻起來都快了!”
“我照著雲字本刻了幾個木活字,雲、中、城、寨,還有墨、蘅!我把這幾個字印在這封信的末尾了,城主你看看,是不是很清晰!”
“我覺得還不夠好,墨色不太勻,可能是印的時候手抖了,準備再琢磨琢磨怎麼做個專門用來印刷的檯子,這樣印出來就不會歪了。”
信紙的最末尾蓋著幾個字:雲中城墨蘅。
筆畫邊緣有些微小的毛刺,墨色確實不太均勻。
雲懷瑾盯著那幾個字,忽而失笑,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剛才堆在太陽穴兩側的那股壓力好像被這封信沖淡了一些。
活字印刷已經從紙上落到了實物,雲字教材有了更廣的推廣途徑,曲轅犁和農肥也在推行。
這些事已經在生根發芽了,而且隻會越長越快。
她需要的時間,也許並沒有她想的那麼缺。
……
七月初一,是按月輪值見習的時候了。
各方管事把底下人的意願名單匯總之後,陸續遞到了各自該去的地方。
東門大營那邊,李恪手裏那份新兵營的退出名單挺厚的。
他翻完之後沒有說什麼,隻是在當天的訓練結束後把各隊隊長留下來開了個短會。
那些退出的人裡,都是剛入營不到半個月的男孩,當初來的時候勁頭比誰都足,喊口號喊得嗓子都劈了。
可真正在營裡待下來才發現,軍營的生活根本不是他們所想的金戈鐵馬。
每天天不亮起來跑圈,跑完圈列隊,列完隊練突刺,練完突刺去屯田,收了農具回來還要聽訓。
日日如此,很是枯燥。
讓那些抱著“上陣殺敵建功立業”念頭來的年輕人像被冷水澆透了的炭火,嗤嗤地冒著白汽,一點點暗下去,最終選擇了離開。
女兵隊那邊卻無人退出。
六月底那場對陣訓練她們以明顯優勢的成績打贏了新兵營的小隊。
女兵隊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裏、該什麼時候壓上去、該把後背交給誰。
那種感覺太清晰了,是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力量,是握在手裏的、能打出去的力量。
她們還想贏得更多。
……
那些跟著夏木管採買和安置的孩子們也在同一天交了一份頗長的退出名單。
不是不認真,是太累了。
每日盤點採買、核對入庫、安排住宿、清點庫房,從早到晚對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子。
有人算錯了一筆糧草,急得蹲在廊下掉眼淚。
夏木幫她把賬重新算了一遍。
最終還是有人堅持不住,選擇了離開。
……
百草堂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自從開張以來,進來的人一看滿屋子都是女子女孩,話都不說轉身就退出去了。
哪怕是今日初一義診,石菖蒲帶著醫徒們天不亮就起來熬了藥茶,把診台擦得乾乾淨淨,把義診的木牌掛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也沒人來。
有幾個年紀大的男人從門口路過,往裏瞟了一眼,看見坐在診台後麵的蘭草和蕙心,當場就皺起眉頭開始罵。
罵女人家家不好好待在家裏出來拋頭露麵像什麼樣子,罵女人會治什麼病,別把人給治死了。
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能聽見。
辛夷站在診台後麵,手裏還捧著剛整理好的藥材冊子,聽著那些話從門口一句一句砸進來,不知覺地把藥材冊子在懷裏抱得緊了些。
一個上午過去了,沒有進來一個人。
也有人在門口徘徊,卻終究沒敢進來。
中午歇息的時候幾個年紀小的醫徒躲在煎藥間裏偷偷哭了。
她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問石菖蒲,她們這麼認真地學,每天背藥方背到深夜,練縫合練到手指被針紮得全是針眼,為的就是能救人。
為什麼就因為她們是女子,就要被人這樣說?
石菖蒲蹲在她們麵前拿著帕子一個一個擦眼淚,聲音還是一貫的溫柔和堅定。
可她自己也知道,這些話隻能擋一時,那些每日從門口飄進來的冷言和咒罵是持續不斷的。
最讓人難受的是這其中甚至還有婦人。
同樣身為女人,她們站在門口拉著孩子匆匆走過,丟下一句“女的開的葯堂誰敢進”。
語氣裡的嫌惡和那些男人一模一樣。
女孩們不明白。
在城主府裡那些士兵對她們和善和氣,哪怕是柴爺這樣兇巴巴的人,每次換藥的時候都好聲好氣地跟她們說話,她們遞葯碗他接過去就喝了,從不質疑。
可在城主府之外,在百草堂裡,她們什麼都沒做錯,隻是站在了診台後麵,就成了眾矢之的。
最終有幾個女孩受不了了,低著頭找到石菖蒲,說想退出。
辛夷也在其中,她沒有掉一滴眼淚,但那雙眼睛裏翻湧著不甘。
她抬起頭看著石菖蒲,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頓說得十分用力。
“石大夫,我想救人,可我不想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