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沒再多留，轉身出了大牢。
回到辦公房他把田德茂、田文厚、田淮名還有應聲的口供全部攤在案上，開始交叉比對。
田德茂提到龐陽兵力分散三處，而田文厚隻交代了其中兩處。
應聲親自押送過糧，去過那幾處交接點，所以田德茂說的更可信。
沈忘在最後一處標註為‘待斥候核實’。
田淮名供出的信裡說龐陽去年催糧急，田德茂說今年不但沒催，還減少了巡查次數。
這個矛盾指向龐陽後方有變，需要應聲的口供來對照。
他把三條線匯總到一處，重新謄寫，吹熄案上的油燈，出了門往二堂走去。
……
二堂裡已經點上了蠟燭，昏黃的光從案頭漫開來，把滿桌的文書籠在一片暖色裡。
雲懷瑾今日處理文書的速度還不錯，積壓的幾份屯田進度報告已經批完了，三縣的接管文書也過了一遍，案頭隻剩薄薄一疊。
她正低頭翻著最後一份，忽然傳來了一股淡淡的藥材香飄了進來。
雲懷瑾沒有抬頭，以為是夏木或者秋葉來送葯膳了。
“先放著吧，我待會就吃。”
“那可不行。”
石菖蒲的聲音溫柔卻堅定，端著托盤跨過門檻。
“城主需要聽大夫的話，好好吃飯。”
“每次夏木跟秋葉來送葯膳，你總是先放著，要她們催個一兩回纔想起來吃掉，她們兩個小的拿你這個城主姐姐毫無辦法，隻能幹著急。”
雲懷瑾抬起頭，有些詫異。
石菖蒲把托盤放在旁側那張安置了許久但一直不怎麼用的小桌上，揭開蓋子，葯膳的熱氣升騰起來。
雲懷瑾放下手裏的文書，走到小桌旁坐下。
“今日怎麼是你親自來了。”
石菖蒲沒有回答，隻是走到她身邊，自然地伸出手。
雲懷瑾會意，把左手遞了過去，右手拿起筷子。
石菖蒲的指尖搭在她腕上，微微偏著頭，閉上了眼睛。
“修改了葯膳單子？”
雲懷瑾看著桌上的三道菜。一小盅放了人蔘須的雞湯，一碗魚羹，一道百合蓮子拌的小菜。
比平日的分量多了，也比平日的花樣多了。
石菖蒲細細感受了一會兒脈象，收回手。
“你的脈象比上次浮了一些，方子進行了調整。”
“周嬸沒有異議，廚房也沒有異議。周嬸還將葯膳的活計全攬了，以後她單獨負責。”
“不過也不全是單做的。”
“這雞湯就是今日食堂的晚飯餐食之一，每個人都有一碗，隻不過城主的這盅多放了參須，少放了鹽。”
雲懷瑾沒什麼好說的了，低下頭開始吃飯。
味道都比較清淡，雞湯燉得久，參須的苦味已經化得隻剩一絲回甘。
魚羹嫩滑爽口，不用嚼就能嚥下去，百合蓮子脆生生的。
石菖蒲坐在對麵看著她吃，沒說話，但目光穩穩噹噹地落在她身上，是一種很溫和的監督。
雲懷瑾吃了幾口，忽然問：“明日百草堂就開張了吧？”
石菖蒲先是一愣，然後笑著微微搖了搖頭。
這正是她今晚親自來送葯膳的目的，想跟雲懷瑾彙報百草堂的進展。
沒想到話還沒出口，雲懷瑾先說出來了。
“是，東跨院的傷員前幾日就開始陸續往外挪了，剩下幾個內傷比較嚴重的還需要調理觀察，也一併挪到了百草堂的病房裏。”
“東跨院收整得差不多了，夏木把大家的住宿重新安置了一遍，不用再擠著幾間廂房了。”
“不過許多女子們還是願意住在一塊，尤其是那些女孩，習慣了晚上擠在一鋪炕上嘰嘰喳喳地說話，讓她們分開反倒不樂意。”
“至於蘭草和蕙心，她們忙得腳不沾地，東門大營和醫署兩頭跑，懶得折騰，住的地方沒換，還是在西跨院沒挪動。
說到這些時石菖蒲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帶著幾分溫柔。
雲懷瑾看著她臉上那抹溫柔的笑意，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
“那撫恤的孩子可以通知下去，準備入府學習了。”
石菖蒲點點頭，回了句“是啊”。她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盞百合蓮子上，沉默了幾息，終於還是沒忍住。
“城主，除了百草堂，以後還會有學堂嗎？”
雲懷瑾正端著湯碗喝雞湯，聽見這話淡定地把湯嚥下去，回道：“會有的。”
石菖蒲沒有說話，因為雲懷瑾說會有的那就一定會有的。
她想起那天周大山來找她，說鋪子已經收拾好了，讓她去看看還要添置什麼。
她去的時候站在那間臨街的鋪子門口愣了許久。
那鋪子她每日從城主府到東門大營來回走都要經過，敲敲打打了好些時日，她一直以為是有新的商戶要開張。
但沒想到這個“新鋪子”實際上是她的醫署。
最後周大山還拿著紙筆來問她這個醫署叫什麼名字，說再不取名他趕製匾額就來不及了。
石菖蒲反問了一句不是由城主取名嗎，周大山笑著道，城主說了，醫署的一切事由都由石大夫全權負責。
那一刻，石菖蒲無法言說內心的撼動。
後來她給醫署取了個很普通的名字，百草堂。
跟雲中城沒什麼明麵上的關係，就是千百間葯堂裡最尋常的那一種。
但她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從雲寨那個用木頭和茅草搭起來的葯棚子，到城主府的東跨院，到東門大營的傷兵帳，再到這間臨街的百草堂。
每一步都是她和那些醫徒們一起走過來的，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石菖蒲從這些思緒裡回過神來，看著正在喝湯的雲懷瑾，緩緩開口：“城主，我想每逢初一和十五，在百草堂舉辦義診，麵向雲中城裏所有的百姓。”
雲懷瑾放下湯碗，抬起眼看她。
燭光在案上跳了跳，把石菖蒲那張清冷的臉映得柔和了幾分，但她的眼睛很亮，裏麵有一種雲懷瑾已經很熟悉的東西。
這不是請命，是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