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的時候，這頓飯終於吃到了盡頭，兩人都喝了點酒，臉上帶著達成共識之後的欣快。
袁老爺親自把周文煥送到酒樓門口，臨別時又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幾下。
“周老爺，改日我讓人把青州那邊幾個關卡的規矩和抽成的明細給您送過去，您看看，咱們再細談。”
周文煥連連點頭，道了“有勞”，然後轉過身，彎腰鑽進了轎子。
簾布垂下的那一刻，他臉上那副和和氣氣的笑容就像被風吹滅的燈一樣，迅速暗了下去。
袁立這個人背後站著的勢力，恐怕不是一個“商人”的身份能裝得下的了。
……
田家一眾人等被押進大牢的時候，應聲正站在前院裏四處張望。
他是跟著王悍一路走進來的，從府門口到前院，穿過影壁，繞過迴廊，他的耳朵一刻都沒停過。
院牆後麵有整齊的腳步聲，步伐的頻率和落地的力道幾乎一模一樣。
他閉上眼睛聽了片刻，在心裏默數了一下人數，又聽了聽那些腳步聲之間偶爾夾雜的甲片碰撞聲，然後睜開了眼。
他看了一眼那道院牆，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王悍，忍不住嘀咕了一聲。
“這到底是個城主府還是個軍營啊。”
王悍沒回頭，像是沒聽見。
走到前院和東跨院之間的岔路口時，王悍停下了腳步。
應聲也跟著停下來，他看見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人從廊下走過來，步伐踏得輕而穩，沒什麼聲響。
應聲的耳朵動了動，他聽見這人的呼吸聲就在幾步之外，離得很近，而且是個女子。
不是吧？
他循聲望過去，看見那人正在跟王悍說話。
灰布短褐，頭髮用布條紮在腦後，腰間別著短刀，麵容尋常，神情冷靜，說話時語調沒什麼起伏。
王悍正把押送文書遞過去，那人接過來翻了一下，點了點頭。
應聲的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王悍。
兩個人站著說話的距離不遠不近，既不像上下級那樣拘謹，也不像陌生人那樣客氣，倒更像是同一個衙門裏各管一攤的“同僚”。
應聲的腦子卡了一瞬。
不是，這是豫州，不是交州吧？
女子在衙門裏當差？還跟一個帶兵的精兵隊隊長平起平坐地交接公務？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耳朵又捕捉到了遠處隱隱約約的聲音。
隔著好幾道牆，有稚嫩的女孩子的聲音，像是在念什麼單子；有更成熟一些的女子聲音，像是在吩咐什麼事；還有幾個女子在交談，聲音疊在一起，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分辨出至少有四五個不同的嗓音。
應聲皺起了眉頭。
這麼多女子？這城主府裡到底有多少女人？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這些女子該不會是這個城主的癖好吧？
他見過不少山寨頭子和地方豪強，有些人就是有這種喜好，搶來的女子全養在後院。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又看了王悍一眼，但王悍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也看不出任何破綻。
王悍交接完畢，轉過身朝應聲看了一眼。
“這個人叫應聲，需要錄一份口供。”
寒衣的目光從應聲臉上掃過。
應聲那眼神裡的困惑和驚訝毫不掩飾，直愣愣地盯著她看，像是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寒衣無動於衷地收回目光。
“沈先生已經在辦公房等著了，麻煩王隊長把他帶過去吧。”
王悍微微挑了一下眉，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朝應聲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跟上。
應聲倒是頗有眼色，剛才那一路他已經看出些門道來了，這地方到處是女子，但每個人都在做正經差事，不像是有別的名堂。
不過他對這個“沈先生”倒是真的好奇起來了。
一個頭頭，親自錄口供？
他走鏢這麼多年，見過的衙門裏錄口供的都是底下的小吏小差，頭頭隻負責拍板。
這雲中城倒是反過來了，頭頭親自幹活了。
王悍帶著他穿過迴廊，拐進一條窄些的夾道，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下來。
王悍推開門，朝裏麵說了一句“人帶到了”，然後側身讓應聲進去。
應聲跨過門檻的時候聽見王悍的腳步聲已經在往另一個方向去了，那方向大概是去二堂找城主彙報臨溪縣的事。
應聲在門內站定，目光落在案後的那個人身上。
那是一張很平淡的臉，是那種丟大街上，淹沒在人群裡，他大概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平淡。
五官沒有特別的地方，顴骨不高，鼻樑不挺，嘴角還掛著一抹淡淡的、和和氣氣的笑容。
但那雙眼睛，應聲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有些滲人。
不是說那眼睛有多凶、多銳利，恰恰相反，它太平靜了。
像夜晚的水井，烏漆嘛黑的，映著一點微弱的天光，看不見底，也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應先生，請坐，在下沈忘。”
那人笑著開口，語氣溫溫和和的，像是在招呼一個老朋友。
應聲坐下來，後背下意識挺得筆直。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人不是個善茬。
他在青州走鏢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刀口舔血的凶人，但那些人的凶是掛在臉上的，瞪眼、拍桌子、亮刀子，一眼就能看見底。
可眼前這個人，麵上什麼都沒有，他卻覺得比那些亮刀子的還要讓他不自在。
沈忘從案上拿起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問。
問的是些例行問題，青州的糧道怎麼走，跟田家合作了多久，每次押多少糧，接頭的是什麼人，龐陽那邊怎麼交接。
應聲一一答了，答的時候沒有放鬆，反而越來越謹慎。
因為沈忘問著問著，忽然“忘了”剛才問過的一個問題，隔了幾句話又換了種問法重新問了一遍。
應聲答完之後，他又跳躍式地問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一下子問田家糧倉的具體位置，一下子問他老家在哪裏、父母做什麼營生，一下子問青州龐陽手下有多少人，一下子又問他那幾個兄弟都叫什麼名字、有沒有親人。
毫無規律，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而且越問越快，幾乎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應聲越答越心驚。
這人不是在錄口供，是在測他的底。
每換一個方向，都是在看他上一句話和下一句話之間有沒有矛盾；每加快一次語速，都是在壓縮他編造謊話的時間。
他走鏢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審人的場麵，但這種審法他從來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