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穗從懷裏摸出那張地契,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在紙緣上多停了一瞬。
那是她爹留給她的,紙張已經泛黃,摺痕處磨出了毛邊,邊角有一小塊被水漬洇過的痕跡,那是她娘生病時端葯碗不小心灑上去的。
她看著文瀾接過那張地契,看著他把上麵的資訊一條一條謄到新的契書上,蓋上那兩枚印。
一枚方正的大印,一枚輕盈的雲紋小印。
然後他把新地契和戶籍紙一起遞過來。
田穗雙手接過,低頭看了很久。
她不認識上麵的字,但她認得那兩枚印,尤其是旁邊那枚小的,像一朵被風扯開的流雲。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輕聲問:“這就可以了嗎?”
文瀾溫和地應了一聲。
“可以了,雲中城已接管臨溪縣縣衙,新的契書也會統一換髮,你回去後到縣衙拿出這張地契後,縣衙會認的。”
“不過此契是先行登記,待臨溪縣核驗後正式生效。”
田穗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張紙是真的。
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就這麼簡單?地就隻屬於我一個人了?”
文瀾聽見了,但沒有接話,等她把那張地契仔細摺好收進懷裏,才開口。
“現在臨溪縣還不太穩定,縣令剛換,田家的事情還沒有徹底收尾,即便你有新的地契,也難保會有人找你麻煩。”
“田姑娘何不如在城主府歇息幾日,等縣衙穩定下來,再跟著商隊或者出行隊伍返回臨溪縣?”
田穗聽完,臉上閃過些猶豫,手指不由自主地摸著剛貼上胸口的地契,正要搖頭說自己去想辦法就行。
她不敢在這地方多待,更不敢欠誰的。
文瀾在她開口之前又補了一句:“田姑娘不是對農具很感興趣嗎?何不親眼去瞧瞧,順道也搭把手試上一試?”
“正好,我們需要懂地、懂耕種的老把式給提提意見,這算田姑娘幫城主府的忙,管飯,也抵了房費。”
田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腳底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可以嗎?”
文瀾笑了笑,那笑容很溫和,“可以的,試了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報給工匠。”
田穗用力點了點頭,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跟著寒衣出了門。
她走出辦公房的那一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穿草綠色長衫的年輕人已經重新低下頭,提筆在寫什麼。
她忽然想起在臨溪縣衙門裏遇到的那些書吏,那幫人瞧人的眼光從來是飄在頭頂上的,正眼都不捨得給一個,更別提和和氣氣地對她說句“可以的”。
她收回目光,轉過身,跟著寒衣朝外走去,那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
寒衣把田穗帶到後院的時候,夏木正蹲在廊下在覈今日廚房的採買單子。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田穗身上掃了一圈。
那包袱,那雙磨破的鞋,那虎口上的血泡,夏木隻看了一眼就把筆擱下了。
她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笑。
“這位姐姐,怎麼稱呼?我叫夏木。”
田穗報了名字後,夏木點點頭,目光落在她手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血泡破了之後結的痂又裂開了,滲著淡淡的血水,手背還有幾道被麥茬劃出來的細口子,乾裂得起了皮。
“田穗姐姐,你這手得先處理一下,跟我來。”
她領著田穗往東跨院走。
田穗跟在她身後,目光從廊下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上掃過,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多大了?”
夏木頭也不回,“十歲了。”
田穗有些沉默。
十歲,這孩子說話做事的樣子,比臨溪縣衙門裏那些三四十歲的書吏還利索。
東跨院裏飄著葯香,廊下坐著幾個傷員,有人在換藥,有人在曬太陽。
夏木走進一間敞著門的屋子,從靠牆的矮櫃上取下一隻粗陶罐,揭開蓋子,挖出一坨淡黃色的藥膏。
她拉過田穗的手,用指尖沾了藥膏,一點一點往那些裂口和血泡上抹,動作很輕。
田穗站著沒動,目光卻飄向了院子另一頭。
那邊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正站在藥材庫門口,手裏各拿著一張單子。
旁邊那幾個漢子就從藥材庫裡往外搬東西,一捆一捆的乾草葯,還有一壇又一壇封著泥的酒罈子,搬出來的時候飄出一股濃烈得有些刺鼻的酒味。
田穗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夏木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逐光和春芽,正盤點藥材庫呢。城中的百草堂建得差不多了,準備挪一部分藥材過去。”
田穗的目光還在那兩個孩子身上,看著雲逐光拿著單子,用手指著上麵的字,嘴裏念一句,春芽就在旁邊點頭應一句,然後那幾個漢子就照著搬。
她忽然覺得五味雜陳。
“這麼小的孩子,就會認字管事了?”
她轉過頭看著夏木,“那你也會嗎?”
夏木把最後一點藥膏抹勻,從旁邊拿過一卷乾淨的麻布條,把田穗的手掌輕輕纏了一圈,在手腕處打了個結。
她放下田穗的手,揚起個微笑,“會一點。”
夏木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把藥罐放回櫃子上後,轉身就往外走。
“田穗姐姐還沒吃飯吧?先去食堂吃點東西。”
食堂裡還溫著飯菜。
夏木給她打了一碗粟米粥,兩個雜糧餅子,一碟鹹菜。
田穗坐在長條凳上,低頭扒飯。
粥熬得稠,餅子雖然硬,但嚼起來有一股糧食特有的甜味。
她吃得不快,目光卻一刻不停地掃著周圍的一切。
這食堂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家灶房都乾淨,那些碗筷碼得整整齊齊。
吃完飯,夏木送她到府門口,指了指北邊的方向。
“田裏應該在做測試,你到北門城外就能看見。”
田穗走下府門口的石階,朝北門走去。
雲中城的街道比她想像的寬。
巡邏的士兵也跟臨溪縣那些當差的完全不一樣,那些人巡街的時候眼睛是往鋪子裏瞟的,掌櫃們看見了就得趕緊遞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