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州的糧道上，啞巴趴在一處土坡的灌木叢後麵，已經趴了小半個時辰。
他身前是另外兩個斥候，三個人散開成品字形，每個人之間的距離都是經過計算的。
夠近，能互相看見手勢；夠遠，不會被一鍋端。
糧車出現了。
不是前幾日那種十來個人的陣仗。
啞巴眯起眼睛，在心裏默默地數著人數。
二十個，這比前兩日的押運隊伍多了一倍。
他的目光從押運者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有幾個穿著田家護院常見的灰布短褐，但更多的人身形打扮都不太一樣。
步幅更寬，肩背更厚，腰間別刀的位置也更偏低，那是常年佩刀、隨時準備拔刀的位置，不是護院那種“插在腰帶上做個樣子”的掛法。
啞巴伸出手，對左側的斥候做了個手勢。
不動，觀察。
他在心裏飛快地轉著念頭。
要不要再派人去通知王悍調兵？
二十個人，他們隻有三個，就算突發奇襲能佔一時上風，對方一旦穩住陣腳，這點人手根本吃不下來。
他的手指已經摸上了腰間的竹哨，正要給身後的斥候發訊號，糧車那邊忽然傳來一聲低喝。
“加快速度！有腳步聲！”
啞巴的手指停在竹哨上。
他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很微弱，很輕，是腳踩在枯葉上的窸窣聲，斷斷續續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那是沉鋒隊的小隊正在往這邊趕。
他睜開眼睛，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這個領頭的人，沒做任何停頓側耳的動作，就那麼隨口喊出來了。
他是怎麼聽見的？
而且那口音……不像臨溪縣人，更不像豫州人。
來不及細想了，糧車的速度已經提起來了，一旦讓他們進入青州地界，那邊有多少人接應、離交接點還有多遠，全是未知數。
啞巴當機立斷，把竹哨塞進嘴裏，同時將弓拉滿。
箭矢離弦的那一刻，竹哨聲和中年人的嘶吼聲同時炸開。
“咻咻——”
“有弓箭手！找掩護！”
領頭的那人翻滾開來，箭矢擦著他的小腿掠過，劃破褲管，帶起幾滴血珠，但他已經滾到了糧車後麵，整個人縮成一團，把要害藏得嚴嚴實實。
啞巴的眉頭深深蹙起。
弓弦鬆開的那一刻，筋弦回彈的那一聲“嘣”在風裏隻響了一瞬，這人聽見了。
帶隊的斥候聽見遠處的哨音，腳步猛地一剎。
“那邊有異況！”
李大壯也聽見了。
斥候隊的哨音和軍隊的不同，但他聽得出那是警示。
他朝身後一揮手，十個人同時加快腳步，從急行軍變成衝刺。
糧道這邊，啞巴已經把竹哨從嘴裏拔出來，換了一口氣。
隻有三個人，他們不能硬扛，隻能拖。
他朝兩側的斥候打了個手勢，三個人同時開始移動。
他們橫向跑，繞著圈子跑，每射出一箭，就立刻換一個位置，利用月光下的樹影和灌木的掩護，讓腳步聲在不同的方向交替響起，一個在西，一個在北，一個又繞到了西南。
這是斥候慣用的“疑兵計”，用三四個人的腳步模擬出十幾個人在迂迴的假象。
領頭的那個蹲在糧車後麵，一隻手指壓在地麵上，閉著眼睛，他嘴唇微微翕動，然後陡然睜開眼。
“散開！找弓箭手！一共三個！”
啞巴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但此刻他顧不上琢磨這個人的來歷了。
他又吹響了竹哨。
“在西邊！”
領頭人抬手一指。
他的耳朵確實厲害，但他不知道一件事，哨音也可以不隻是訊號。
啞巴深吸一口氣，把竹哨再次塞進嘴裏。
這一次，哨音毫無規律，尖銳刺耳，像一把錐子狠狠紮進耳膜，穿過耳道，一直捅到後腦勺。
領頭捂著耳朵慘叫出聲，整個人從糧車後麵滾出來，雙手死死按著耳廓，臉扭曲成一團。
那些押運的家丁們也好不到哪裏去，有人扔了刀雙手捂耳，有人彎下腰把腦袋夾在膝蓋中間，有人蹲在地上痛苦呻吟。
另外兩個斥候早已塞好了耳朵。
雖然還是吵，但手是穩的。
一支又一支箭矢從黑暗中飛出，紮進那些捂著耳朵慘叫的家丁胸口、咽喉、大腿。
三四人應聲倒下，慘叫聲在哨音的覆蓋下聽起來遙遠而微弱。
啞巴一口氣吹盡，哨音戛然而止。
領頭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哨音落下的同時就從地上彈了起來。
“快！退回去！”
晚了。
李大壯已經率先沖入戰場，把槍桿從肩頭卸下，矛尖斜指前方。
“列陣！三角！壓！”
身後十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了變陣，前排蹲、後排立，矛尖從人牆的縫隙裡探出去，軍陣開始像一堵移動的牆壓過來。
那些護衛也不是沒用的廢物，短暫的混亂和恐懼之後開始拚命反撲。
一個塊頭極大的壯漢掄著厚背砍刀從糧車後麵衝出來，刀刃破開空氣發出沉悶的風聲，勢大力沉，直接把人連槍帶肩地劈翻。
旁邊一個精兵揮刀架了一下，虎口震裂，刀背被壓回來撞在胸口上，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嘴裏湧出一股血腥氣。
哨音接連響起來了，是李大壯吹的變陣哨音。
變陣，再變陣，左翼包抄，右翼切割，軍陣變化極快，在刀光和月色裡不斷地拉開、收攏、錯位、銜接，把對方那點人數優勢一點一點地磨平。
最後反殺數人，李大壯親自撲向那個領頭的人。
刀架上了脖子，李大壯把刀刃往他喉結上輕輕一壓。
“喊停，不然人頭落地。”
領頭的人瞪著李大壯，脖子上青筋凸起，然後他閉了下眼，把那股不甘咽回去，再睜開時，聲音從咬緊的牙關裡擠出來。
“停手！放下兵器！”
倖存的護衛們先是頓了一下，然後紛紛將兵器丟到地上，跪下來的姿態七倒八歪，刀刃被踢到一邊堆成一堆，所有人的脖子都被刀一架一架地押住了。
領頭那人臉上濺著血，胸口劇烈起伏著，背脊卻挺得筆直，直挺挺地盯著李大壯。
“敢問是哪條道上的，為何要劫車，你們可知，這是黃天營的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