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猛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啐道：“你小子，說得好像輪得到你出任務一樣。”
荊河挺起胸膛。
“我出了啊，我去押張猛了啊。”
柴猛被這話噎得嗓子眼一堵，眼珠子一瞪。
“就押個人，從張府押到城主府大牢，兩條街的路，算哪門子任務！”
荊河理直氣壯反問：“怎麼不算呢？”
“反正我傷都快好齊全了，帶兵出任務是遲早的事。”
“柴爺你啊還是好好養養，聽石大夫的話，隻能帶訓，不能下場訓練。”
他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掛著一個欠揍的笑。
“我要是發現了，第一個揭發你！”
話沒說完，他已經轉過身，大笑著跑了。
柴猛被他氣得要死，想追，又想起石菖蒲那張冷淡的臉和“再裂開就別想出門了”那句話，硬生生剎住了腳。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好幾下，然後把所有的氣都憋回了嗓子眼裏，轉過身，朝虎嘯隊走去。
“嚎喪呢！麻溜的！”
虎嘯隊的人被這一嗓子吼得渾身一激靈，跑圈的加快了腳步，突刺的多用了幾分力，對練的把木刀掄得虎虎生風。
柴猛站在佇列前麵，雙手叉腰，光溜溜的腦袋在晨光下反著光。
他的傷還沒好全，不能下場，但嗓子沒壞。
隻要嗓子沒壞，他就能讓這幫小子記住，虎嘯隊的“虎”字，是怎麼寫的。
……
周延年正在收拾東西。
桌上攤著幾本冊子，都是這幾日帶著小丫走街串巷記下來的。
哪家糧鋪的粟米成色好、價錢公道，哪家布莊的麻布密實、掌櫃的說話實在，哪家雜貨鋪的燈油摻了水、被小丫當場聞出來了。
他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站在桌邊的小姑娘。
六歲啊，比他家小子還小一歲。
個頭剛過他的腰帶，頭髮梳成兩個小揪揪，用紅頭繩紮著，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但那雙眼睛一刻不停。
看賬冊的時候看賬冊，看人的時候看人，看貨的時候看貨。
那日在雜貨鋪，掌櫃的拍著胸脯說“我這燈油是上好的，一滴水都沒摻”，她湊過去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摻了，味道不對。”
那掌櫃的臉當時就綠了。
更讓他心驚的是她每日做的記錄。
密密麻麻寫幾頁紙，用的是一種他還沒完全認全的字。
他偷偷瞄過幾眼，半猜半蒙，也大概知道她記的是什麼，這些紙她每日都要交到文瀾案頭的，不是文瀾下達的任務，是她自發性完成的。
一個六歲的小姑娘啊，比他家那個還在掏鳥窩的小子，認真了不知多少倍。
門簾一掀，文瀾走了進來，沒有寒暄，直接把青石縣的事說了。
周家商隊進入青石縣，對接礦主和豪商，告訴他們雲中城批路引，不需要經過孫明遠。
周延年的眼睛亮了。
青石縣的石料，周家不是沒想過。
他爹周文煥早幾年就派人去探過路，青石的質地細密，硬度適中，雕得動又不容易崩，運到睢郡能換牛，運到益州能換蜀錦，運到交州能換藥材。
但孫明遠那個狗官，胃口不小，卡著路引不放，卡著出貨不放，卡著商道不放。
周家派去的人跟他磨了大半年，磨到最後，他爹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說了一個字：等。
現在好了，不用等了。
周延年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
“文先生，那若是青石縣談下來，這路引的批放、石料的抽成、商道的維護，是城主府管，還是……”
他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文瀾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他就立刻意識到自己問急了。
這種“誰管”的問題，問的不是差事，是權力。
他才來城主府幾天？見習文書還沒帶熱乎，就惦記上分權了。
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他隻能站在那裏，等文瀾回答。
文瀾確實在斟酌。
不是斟酌利益怎麼分，是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從雲寨到雲中城，他管過糧草，管過戶籍，管過撫恤分田，管過工匠調配，唯獨沒有管過“商隊和城主府怎麼分賬”這種事。
這不是他的盲區，是整個城主府的盲區。
他正斟酌著怎麼回答，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桌邊響了起來。
小丫從桌邊往前邁了一步。
“周先生，可不可以先談？”
周延年轉過頭看著她，文瀾也低下頭看著她。
小丫的臉微微紅了起來，被兩個大人同時盯著，顯然不太習慣。
“先跟那些礦主和豪商談，看他們願意接受什麼樣的條件，談下來之後，再把條件帶回來，城主府和周家一起商議一套章程，確定下來。”
周延年沉默了。
這套法子，就是他這些日子帶著她走街串巷、跟那些掌櫃討價還價時用的法子。
先摸清對方的底，再探對方的價，最後帶著對方的底線回來，讓城主府定奪。
隻不過他用來對付那些掌櫃，她用來對付他了，這讓他無話可說。
文瀾看著她，點了點頭。
“就按小丫說的辦，先談，談下來之後再定章程。”
他直起身，又補了一句。
“青石縣，小丫也一起去，多學多看。”
周延年的眼皮跳了一下。
青石縣，那可是孫明遠的地盤。
雖說雲中城的精兵隊下午就要出發壓陣，暗影司也要去“談話”，但真到了礦場上、商隊裏，跟那些礦主豪商麵對麵磨嘴皮子的，還是他和小丫。
城主府就這麼把一個六歲的孩子放出去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小丫一眼。
小姑孃的眼睛已經亮了，但那亮光隻維持了一瞬，就暗了下去。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文瀾轉身正要往外走，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文先生”。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見小丫的兩隻手在身前絞著。
“文先生，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說，是我的私事，跟公事無關。”
文瀾愣了一下。
私事？一個六歲的孩子，有什麼私事需要鄭重其事地攔住他說？
他下意識地看了周延年一眼。
周延年連忙搖頭，搖得又急又用力，兩隻手還在身前擺了擺，意思是：我不知道，我沒欺負她，跟我沒關係。
文瀾收回目光，朝小丫點了點頭，示意她跟自己進辦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