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好了。”
張延果斷回應,一絲猶疑都無。
“另立戶籍,我就可以堂堂正正把我孃的名字寫上去了,可以給她立牌位,可以正大光明地供奉她。”
他話音稍頓,隨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那種禮數周全的笑,也全無自輕自賤的苦澀,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破土而出的笑意。
“她這輩子在張家,連名字都沒人記得。”
文瀾看著他,看了幾息後,點了點頭。
“可以。”
他是內務總管,戶籍之事,他簽了字,蓋了印,就成了。
他從案邊的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戶籍紙。
紙是新的,麻紙,色澤如舊麥,邊角裁得整整齊齊。
他將紙在案頭鋪平,左手虛壓,右手挽袖提筆,飽蘸濃墨。
“姓名。”
“張延。”
“籍貫。”
張延沉默了一息。
“……雲中城。”
文瀾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落了下去。
“戶主。”
“是。”
“家眷。”
張延的聲音輕下去。
“母親,沈燕飛。”
文瀾筆下遲疑了一瞬。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
很好的名字,本該是長空萬裡、靈動自在的模樣。
可這樣好的名字,直到今日,才從一個少年口中,得以重見天日。
文瀾寫完最後一筆後,把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墨跡,然後從案角取過那枚城主府的大印,在硃砂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地蓋在戶籍紙的右下角。
然後他又取過一枚小印。
雲紋,簡練,隻有寥寥幾筆,像一朵被風扯開的流雲。
他把這枚小印蓋在大印旁邊。
兩張印並排落在紙上。
一枚方正,一枚輕盈;一枚是官,一枚是信。
他把戶籍紙遞過去。
張延雙手接過。
他的目光落在紙上,先看的是母親的名字,沈燕飛。
他的手指在那四個字上輕輕按了一下,沒有摩挲,隻是按著,像是想把那些筆畫壓進指腹裡。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別處。
紙上的字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
不是大燕官字,那些筆畫他閉著眼都能寫出來。
是另一種字,筆畫極簡,結構疏朗,像把官字裏所有繁複的枝蔓都剪掉了,隻留下最乾淨的骨架。
他認得其中的一些,在辦公房裏見習的那幾個女孩,她們在冊子上寫的就是這種字;雲逐光記賬用的也是這種字,但他認不全。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落在戶籍類別那一欄。
隻有一個字。
他不知道那個字念什麼,但他認得它的形狀。
簡潔,方正,像一個“人”字站在一片平地上。
旁邊沒有別的標註了。
沒有“商戶”,沒有“匠籍”,沒有“賤籍”,沒有任何他在大燕戶籍上見過的那種密密麻麻的、把每一個人釘死在某個格子裏的批註。
就隻有一個字。
他抬起頭,看向文瀾,目光裏帶著疑惑。
文瀾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是雲中城的字,戶籍也隻有兩種,民籍,軍籍。別的,沒了。”
張延的手微微收緊。
紙的邊緣被他捏出一道極淺的褶,他連忙鬆開,用手指把那道褶輕輕撫平。
民籍,軍籍,別的,沒了。
他在張家活了十幾年,知道大燕的戶籍製度有多少層。
士農工商,良賤主僕,每一層下麵又分多少等,每一等都把人卡得死死的。
你想從這一層爬到那一層,不是靠本事,是靠投胎。
可現在,這張紙告訴他,在這裏,隻有兩種人。
民和兵。
那些此前在城主府裡看不透、摸不準的影影綽綽,在此刻撥雲見日。
他把戶籍紙小心地摺好,貼著胸口收進懷裏。
然後他退後一步,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禮。
不是平日裏那種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揖禮,是更深的、更鄭重的一禮。
他直起身,看著文瀾。
“城主,很有魄力。”
文瀾看著他,淡淡的“嗯”了一聲。
待那道背影沒入長廊的燈影,文瀾才垂下眼睫,視線凝在那枚雲紋小印上。
雲。
從雲寨到雲中城,從一張硝皮上歪歪扭扭的線條,到這張蓋著兩枚印的戶籍紙。
他想起雲懷瑾在二堂時的那句定鼎之言: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
緩稱王,不是不稱,是緩。
緩到什麼時候?
緩到雲中城裏的每一個人,手裏都握著這樣一張紙的時候。
……
雲中城的日子像水一樣往前淌。
不是奔騰的河,是漫過田壟的渠,不急,但每一寸都滲進土裏。
去下轄三縣的兩支隊伍是同一天出發的。
楊柳這一支隊伍天不亮就出了南門,陳緒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裏麵塞著乾糧、水囊、炭筆和一遝裁好的粗紙,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眼神裡七分是“造了什麼孽又攤上我”的認命,三分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麻木。
兩種情緒攪在一起,把他的臉皺成了一張被揉過的紙。
江離是跟著啞巴那隊走東門的。
跨過城門洞的時候,他回望了這座城。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座雲中城籠在一片暖金色的光裡。
城頭的雲旗在風裏展開,獵獵作響。
他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城門洞外的光裡。
臨出門的前一天傍晚,江離敲開了文瀾辦公房的門,遞上去一張紙。
“新的登記資訊。”
文瀾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工整。
姓名,江離;籍貫,兗州濟陰郡;年齡,十九;事由,流落至此,願為雲中城效力。
這張紙上和當初那張登記表上寫的一模一樣,一個字都沒改。
文瀾抬起頭看著他,江離把摺扇合攏,輕輕抵在袖口上。
“我想登記雲中城戶籍。”
話說了一半,他微頓,似是覺得那些波折起伏的往事解釋起來太費周章,便隻在那份沉寂裡偏過頭,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兗州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