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把摺扇收起。
“我到梁郡郡城的時候，城頭已經換了旗。”
“第一日，我在城門口看，看那些流民怎麼進來，就發現不用通關令，不用銀錢打點，報上姓名籍貫事由就放行。”
“守城的士兵不伸手，登記的書吏不抬頭，但每一個人都被記下來了。”
“我排了半個時辰的隊，輪到我時，那書吏就看了我一眼，就把我報的所有資訊登記在冊子上。”
他頓了一下。
“我報的全是假的，他一個字都沒懷疑。”
“但我知道，那本冊子遲早會被人翻出來看，會有人發現那些字是假的，不過他隻是負責記，不負責辨，辨的人，在後麵。”
雲懷瑾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日。”江離繼續說，“我在茶館裏坐了一上午，聽到的東西比我過去一個月在青州聽到的還要多。”
“安民告示，約法三章，以工代賑，東門那一仗的撫恤章程，分田，分房，子女進府學本事，還有……城主的流言。”
他停了一下。
“說城主是女子，年紀很輕，說北門那一箭是她射的，說醫署裡那些女醫徒，都是她一個一個挑出來的，說進城主府的孩子都在學習認字識字，無論男女。”
他的目光落在雲懷瑾臉上。
“我當時不太相信，不是不信女子能掌權，因為交州母族早有聞名了，我隻是不信這亂世裡，還有人肯做這些事。”
“分田，分房，教孩子認字，這些事見效太慢了，慢得不像是亂世裡求活的人會選的。”
他沉默了幾息。
“所以我去看了以工代賑的攤子，看了那些領牌子去城牆根下搬石頭的流民，看了東門外那片新挖的地基，看了每日往來東門大營的醫徒。”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
“然後招募公告貼出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雲懷瑾。
“我就來了。”
二堂內落針可聞。
窗外的日光寂靜地挪移，在雲懷瑾微垂的袖口上鍍了一層融融的金邊。
雲懷瑾看著江離，唇角忽然極淺地勾了一下，冰雪消融。
“你的登記資訊是假的。”
江離坦然點頭，“是。”
“你打算什麼時候改。”
江離怔了半晌，隨後發出一聲低低的、釋然的笑聲。
“現在就可以。”
……
江離的背影消失在門檻外，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雲懷瑾坐在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案麵。
江離說了很多，比她預想的多。
從青州到豫州，從睢郡到梁郡，從雲寨的傳說到城門口的登記桌，從以工代賑的攤子到東門外那片新挖的地基。
他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也是在告訴她一件事：我來這裏，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是因為我選了這裏。
她閉上眼睛，把江離那些話一句一句地重新過了一遍。
不是回憶他說了什麼，是回憶他說話時的停頓。
緊接著睜開眼，伸手把那張地圖從案角拖過來鋪開。
雲中城。
她的指尖從那個標記點出發，往東北方向劃過去。
山川，河流，道路，駐點，豫南大部已經填得滿滿當當，阿樹和山貓帶回來的情報把這張圖從一張粗略的草圖變成了可以打仗的地圖。
當她的手指劃過一片區域時，紙上是大片的空白。
沒有山川標註，沒有道路詳圖，沒有駐點標記，隻有什麼都沒畫上去的原色。
她在那片空白的中央輕輕點了一下。
這裏，大概就是睢郡。
江離說，睢郡很大，接兗州，通青州，三不管。
大燕的政令到不了，黃天營的勢力盤踞其中，誰都能去，誰去了都不一定能活著出來。
那是豫南最“亂”的郡，也是豫南最“多”的郡。
人多，幫派多，訊息多，生意多。
她想起江離說到“生意多”這三個字時的語氣。
不像是厭惡，也不像是嚮往，更像是一個見過太多地方的人，在描述一處他去過、但不確定還會不會再去的集市。
熱鬧，混亂，什麼都能買到，什麼都能賣掉，包括命。
屠望那邊還在打。
大燕的兵鋒壓到禹丘城下，屠望南北兩線同時吃緊，向張魁求援的信使已經派出去好幾撥了。
戰事會有變化，大燕能不能啃下禹丘，張魁的援兵什麼時候到，屠望還能撐多久，這些都是變數。
但變數歸變數，屠望短期內騰不出手來南顧，這一點不會變。
所以禹丘方向，留幾個人盯著就夠了。
可睢郡不一樣。
睢郡就在那裏，穩穩地坐著，像一頭蹲在三州交界處的老獸，半眯著眼，誰也沒把它當回事，但它就這麼活過了不知多少輪勢力更替。
黃天營來來去去，大燕的政令時有時無，流寇土匪像割不完的草，一茬接一茬地長。
它都吞下去了，消化了，然後繼續蹲在那裏。
她需要知道睢郡的底。
不是它的山川道路，因為那些遲早能探出來。
最重要是它的“人”。
誰在睢郡說了算？是黃天營的駐將，是本地的豪族，還是江離口中那些“幫派”？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互相撕咬，還是各佔一塊，還是……有人在居中調停？
她的太陽穴隱隱發脹。不是那種劇烈的疼痛，是連日堆積的疲憊從骨縫裏滲出來，在眼眶後麵凝成一層薄薄的霧。
她閉著眼，手指按上太陽穴，慢慢揉了兩圈。
然後睜開眼，就從案角的紙摞裡抽出一小張裁好的紙條。
用筆尖蘸了蘸殘餘的清水，在硯麵上蹭了兩下，落筆。
字很小，筆劃壓得很緊，這也是她在雲寨時期就養成的習慣，因為紙不夠，每一寸都要用上。
“禹丘監視斥候，十一人，回撤七人，留四人輪替預警，撤回者歸城待命。”
她把紙條摺好，朝門口喊了一聲。
“來人。”
值守士兵跨過門檻。
雲懷瑾把紙條遞過去。
“交給阿樹，讓他派人送。”
士兵雙手接過，應聲退下。
“來人，傳沈忘。”雲懷瑾又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