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虎兒呢？”
何氏的手抖了一下。
張猛轉身大步走到她麵前，聲音低沉。
“虎兒呢？”
何氏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把手伸過去，輕輕搭在張猛的手背上。
那手冰涼的，指尖還在抖。
張猛猛地抽回手，同時朝門口喊了一聲。
“去北門！攔住大公子！”
何氏坐在那裏，手懸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
北門。
日頭已經升高了，城門口人來人往。
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三三兩兩地進進出出。
陳緒坐在登記桌後麵，手裏捏著炭筆，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臉上帶著笑，但眼底沒什麼笑意。
江離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冊子，目光從陳緒臉上掃過，又移向城門口那排等著登記的隊伍。
一輛馬車從街巷那頭駛過來。
車廂不大，漆色暗沉，混在街上一點也不起眼。
車夫是個中年漢子，穿著灰布短褐，抓著韁繩的手指有些發白。
馬車在城門口停下來，排在幾輛板車後麵，等著登記。
陳緒的目光從那輛馬車上掃過，又收回來，低下頭，在名冊上寫了幾個字。
他的炭筆頓了一下，又抬起來，朝那輛馬車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擺，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喲，這馬車，出城啊？”
車夫點了點頭，聲音不大：“是，出城。”
陳緒往車廂那邊瞟了一眼，簾子垂著，看不見裏麵。
他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更大了些，聲音也大了些：“車上什麼人？去哪兒啊？”
車夫嚥了口唾沫，聲音還算穩：“何家的少爺，出城探親。”
“何家？”陳緒歪了歪頭，像是在想，“哪個何家？何家的哪個少爺？探親去什麼地方探親？說清楚嘛。”
車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上已經滲出汗來。
車廂裡，張虎抓緊了衣角，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幾個士兵上前，有人檢查車廂，有人檢查箱籠，有人蹲下來看車底。
車夫急了，連忙出聲：“軍爺，車裏是我們家少爺，著了涼，不能受風……”
話音剛落，車廂裡傳來兩聲咳嗽，悶悶的，像是捂著嘴咳的。
陳緒笑了，那笑容還掛在臉上，但聲音已經冷了些。
“著涼了不在城裏治，跑出去探親？城裏的大夫治不了你的病？”
車夫張了張嘴，額頭上已經冒汗了。
他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雲中城治不好，得回去治。家裏那邊有個大夫，專治這個。”
“回哪兒去啊？”陳緒問。
車夫的眼神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遲疑了那麼一瞬，然後說：“益州。”
江離站在旁邊，手裏的炭筆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車夫一眼，又看了一眼陳緒。
“去益州為什麼走北門？西門不是更近嗎？而且益州無通行令不得進入，你們有嗎？”
車夫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眼睛在陳緒和江離之間轉來轉去，手不自覺地抓緊了韁繩。
陳緒的笑容收了，聲音也沉了下來。
“言語不明，資訊不清，我懷疑你是黃天營的細作。”
他轉過頭，朝魏隊長喊了一聲，“拿下！”
魏隊長手一揮，四個士兵同時上前。
兩個人架起攔馬，那是兩根一丈長的粗木，前端削尖，平時靠在城門洞裏防沖門用的。
此時攔馬斜斜抵住馬車前轅。
另外兩個人一左一右逼近馬頭，伸手去抓籠頭。
車夫嚇得從車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車廂裡傳來一陣響動，簾子被掀開一角，張虎的臉露出來。
他的頭髮散了，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裏全是血絲，聲音又尖又急：“去西門！衝出去！”
車夫從地上爬起來，撲向韁繩。
江離手腕一抖，摺扇脫手飛出，扇麵在空中旋開，精準地擊在車夫腕上。
馬鞭脫手飛落。
那扇子旋了一圈，落回江離手中，他順勢一合，“啪”的一聲，收攏如初。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陳緒前麵。
車夫被擊中手腕，慘叫一聲，整個人從車上摔了下去，後揹著地，疼得蜷成一團。
那匹馬本就受了驚嚇，此刻韁繩一鬆，嘶鳴一聲，前蹄揚起，車身猛地一晃。
箱籠從車頂滾落，砸在地上，蓋子摔開，衣物散了一地。
魏隊長臉色一變，朝兩個抓籠頭的士兵喊了一聲：“穩住！”
那兩個士兵被馬一帶，踉蹌了兩步，但手沒鬆開。
馬更驚了，前蹄落地又猛地揚起，拖著車往前拱。
攔馬的兩根粗木被頂得嘎吱作響，木屑從抵地的那頭崩出來。
陳緒喊了一聲：“控製馬！別傷百姓！”
魏隊長朝兩個士兵喊了一聲：“長矛！”
兩個士兵同時舉起長矛，從左右兩側刺入馬頸。
馬嘶鳴一聲，往前沖了幾步，血從傷口噴出來，濺了一地。
馬腿一軟，跪了下去，車身猛地一歪，側翻在地。
士兵們撲上去，用長矛抵住馬頭，不讓它再掙紮。
魏隊長的刀鋒連著切入幾刀，刀鋒擦進關節處，血一下子湧了出來，骨裂的悶響混著馬的嘶鳴炸開。
魏隊長收刀，退後一步，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血是從馬頸傷口噴出來的，濺了他半張臉，衣襟上全是，他手上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行了。”他說。
士兵們按住馬，直到它不再掙紮。
魏隊長吹響了竹哨，三短一長，是城門遇襲的緊急訊號，哨音又尖又急，在城門口炸開。
遠處傳來回應，接二連三的哨音從街巷裏傳出來，由近及遠，由遠及近，像一張網，從四麵八方收攏過來。
士兵們衝上去，把車廂裡的人拖出來。
張虎被拽著衣領從車廂裡拖出來，頭髮散了，衣裳也亂了，臉上蹭了一道灰，狼狽的很。
他掙紮了一下，被按著肩膀壓下去，跪在地上。
他看見了那隻摔開的箱籠——衣物散了一地，最上麵那件是他常穿的外袍，袖口處有何氏親手繡的紋樣。
他的目光在那件外袍上停了一瞬，然後被按著低下頭去。
“我不是要跑！我隻是要逃命！”他的聲音又尖又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