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北門城外。
露水還沒散盡,草葉子濕漉漉的,踩上去滑腳。
遠處的莊稼綠成一片,在晨風裏輕輕晃著。
“就剩這一片了!”
陳緒自言自語,聲音裏帶著點終於要交差的輕鬆。
鄭澈站在旁邊活動手腕,長長撥出一口氣:“可算要完了啊,這幾天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楊子謙在整理繩索和木尺;江離站在田埂邊上,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像是在確認什麼;林墨在旁邊等著,手裏拿著那捲圖紙,目光散落在遠處那些零散的莊子上。
陳緒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正要說話,忽然皺了下眉。
他往東邊走了幾步,蹲下來,盯著田埂邊上那塊石頭看了一會兒。
那石頭不大,半截埋在土裏,上麵刻著一道淺淺的痕跡,那是之前他們標記地界時留下的。
可現在,那石頭的位置好像不太對。
他伸手摸了摸石頭周圍的土,土是鬆的,像是剛翻動過不久。
江離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圈土。
他沒說話,但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鄭澈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圖紙,臉色變了:“這不對吧?昨天量的不是這個位置。”
楊子謙也過來了,他蹲下來,把圖紙和地上的界石對了一遍,抬起頭,看了看陳緒,又看了看江離。
“被人動過了。”江離說。
陳緒站起身往前麵走了幾步,又蹲下來看另一塊界石。
那塊也是,周圍的土是鬆的,石頭的位置比昨天偏了差不多一尺。
“這邊也有。”鄭澈在另一頭喊了一聲。
遠處的樹影下,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陳緒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清,隻有幾棵歪脖子樹和一叢矮灌木。
他正要說什麼,田埂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幾個人正從田埂那頭衝過來。
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灰撲撲的短褐,臉漲得通紅,身後跟著三四個人,有老有少,都跑得氣喘籲籲。
“你們幹什麼!幹什麼!”
那漢子衝到近前,一眼看見陳緒手裏的圖紙,又看見地上那根標記用的木樁,眼睛瞪得更大了,聲音也拔高了。
“這地是我們先佔的!你們憑什麼量!”
陳緒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那漢子已經衝過來,伸手就要去奪他手裏的圖紙。
陳緒往後一讓,圖紙差點被扯爛,邊角又撕開了一道口子,正好裂在“張家”兩個字上麵。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眉頭擰了一下,把圖紙往懷裏塞得更緊了些。
旁邊的士兵反應快,一把攔住那漢子:“幹什麼!退後!”
那漢子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站穩之後嗓門更大了:“打人了!官府打人了!”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喊起來,聲音又尖又刺耳,在田野上回蕩。
“搶地了!官府搶地了!”
“我們種得好好的地,憑什麼說拿走就拿走!”
“放屁!”鄭澈脫口而出。
陳緒一把攔住他,走上前,聲音壓著,但聽得出來是忍著火的。
“這地是張家獻出來的,地契在官府,什麼時候成你們的了?”
那漢子梗著脖子:“什麼地契不地契!我們在這地裡刨了大半年的食,你們一來就說要收走,這不是搶是什麼!”
他說著,又往前沖,被士兵推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頓時嚎起來。
“殺人了!兵殺人了!要告官府!告到城主那裏去!”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圍上來,推推搡搡的,有人扯著士兵的衣角,有人去搶楊子謙手裏的繩子,亂成一團。
林墨站在人群後麵,低著頭。
那漢子被推倒在地的時候,他手裏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黑點。
他連忙把筆抬起來,把那頁翻過去,動作比平時快了些。
陳緒站在人群中間,臉色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楊子謙忽然從後麵走上來,站在那漢子麵前。
“你說要告官府?”
他把手裏的圖紙遞給了旁邊的鄭澈,然後蹲下來,和那漢子平視。
那漢子坐在地上,仰著頭看他,愣了一下。
“那就去告,正好,我們也去,我們當著城主的麵,把話說清楚。”
那漢子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楊子謙看著他的眼睛:“你說這地是你先佔的,什麼時候占的?佔了多久?種了什麼?”
那漢子眼睛轉了轉,“就……就開春的時候占的,種了……種了粟。”
“那旁邊那塊地,是誰的?”
那漢子又愣了一下,往旁邊瞟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連旁邊是誰家的地都不知道,就說這地是你的?”
那漢子的臉漲得更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旁邊那幾個人都在看他,等著他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有人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才把脖子又梗起來,聲音忽然大了,像是要把那股子心虛壓下去。
“你們都是一夥的!官官相護!城裏都傳遍了,城主府就是要搶百姓的地!說什麼分田,都是假的!騙人的!”
他越說越快,聲音也越拔越高,像是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個答不上來的問題蓋過去。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喊起來,但聲音明顯比剛才虛了,有人喊到一半就住了嘴,隻張著嘴不出聲。
陳緒往前邁了一步,盯著那漢子:“城裏都傳遍了?誰傳的?什麼時候傳的?”
那漢子被他盯得往後退了半步,但嘴還是很硬:“就、就聽說的!大家都這麼說!”
楊子謙追問,“誰說的?哪家?哪個人?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那漢子不說話了,眼睛在幾個人身上轉來轉去,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鄭澈在旁邊哼了一聲:“問你話呢!誰跟你說的?”
那漢子被逼急了,一揮手:“我哪記得誰說的!反正就是聽說的!城裏都在說!”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點頭,有人嘟囔了一句“就是,誰不知道”,但聲音小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
站在最後麵的那個已經往後退了兩步,眼睛往田埂那頭瞟,像是在找退路。
那漢子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身後那幾個人一眼。
那幾個人都在看他,有人眼神躲閃,有人微微搖了搖頭。
站在最後麵的那個已經把腳縮回去了,低著頭,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