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貓是第一批打完飯的。
他端著碗，蹲到柴猛旁邊，扒了兩口，終於沒忍住，壓低了聲音問：“柴爺，那女兵營是咋回事啊？憋一上午了。”
這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池塘，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去。
旁邊幾個精兵營的士兵耳朵都豎了起來，端著碗往這邊湊了湊。
遠處幾個新兵營的也停下了筷子，偷偷往這邊張望。
柴猛“害”了一聲，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用筷子指了指老貓。
“你問這麼多幹嘛？怎麼，你想去女兵營啊？”
老貓被噎得臉一紅。
“柴爺，您這話說的！我就是好奇呀！女娃娃進軍營，這是從前都沒有過的事啊！”
柴猛把碗擱在膝蓋上，擦了下嘴。
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
“城主定的，那就這麼辦唄，有什麼好問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帶著一股狠勁。
“要是誰要是敢動歪心思，老子就先扒了他的皮。”
這話說得又硬又沖，老貓連忙擺手：“害，柴爺，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我知道你不是。”柴猛打斷他，重新端起碗，“你少操那些閑心，管好自己就行。”
旁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識趣地沒再追問。
老貓“哦”了一聲，低下頭扒飯，耳朵尖還是紅的。
另一頭，荊河被幾個年輕的新兵圍著。
“荊河隊長，女兵營真建起來了？她們也跟咱們一塊兒訓練？”
荊河嘴裏含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一塊練呢，你們啊，到時候合訓，可別輸給人家。”
那幾個新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撓頭，有人訕笑。
“那不能，那不能。”
“就是，咱們都練了這麼久了！”
“得了吧。”
旁邊一個精兵營的老兵路過，嗤了一聲。
“就你們那兩下子，人家青禾一隻手能撂倒你們仨！”
“你們要知道在雲寨那會兒，青禾一個人打趴下三個精兵營的，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幾個新兵瞪大眼睛，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那老兵已經走遠了，聲音從後麵飄過來，“你們都沒見過她審訊的樣子呢！”
他沒說完，擺了擺手，端著碗走開了。
荊河忍不住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吃。
陳易蹲在稍遠些的樹底下，被人圍著問的時候正啃著一個雜糧饅頭。
被人問起時，他嚼了兩口，隨口道：“女兵營怎麼了？能射箭就行。”
旁邊一個遠攻隊的隊員湊過來：“隊長，她們也要練箭？”
陳易又咬了一口饅頭，“那肯定的，拉不開就從輕的開始練唄，多大點事。”
王悍是最後一個被問到的。
一個沉鋒隊的隊員端著碗湊過來，剛開口喊了聲“隊長”，王悍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得沒什麼情緒。
“城主定的。”
話丟下，他就繼續吃飯，眼皮都沒再抬一下。
那隊員張了張嘴，把後麵的話全嚥了回去，識趣地走開了。
樹蔭底下，幾個新兵蹲在一起，交頭接耳。
“欸，你說這女兵營……是不是那個？”
說話的是個瘦高個，壓低聲音，擠眉弄眼。
旁邊一個圓臉的嘿嘿笑了兩聲，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哪個？”
“就那個啊。”瘦高個擠了擠眼，“打著女兵營的幌子，其實是……”
他沒說完，但周圍幾個人都聽懂了。
有人跟著笑，有人咧著嘴，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得了吧你們。”
一個年紀稍長些的新兵嗤了一聲，把碗擱在地上。
“人家是正兒八經來當兵訓練的，你們腦子裏裝的什麼？”
“訓練？女子訓練啥？繡花？”
“哈哈哈哈——”
笑聲還沒落，旁邊傳來一聲暴喝。
“笑什麼笑！”
一個隊長從旁邊路過，臉黑得像鍋底。
那幾個新兵渾身一激靈，笑聲戛然而止。
“吃完了就收拾，別在這兒嚼舌根！再讓我聽見誰嚼舌根，今天下午加訓十圈！”
幾個人連忙低下頭，悶聲扒飯，誰也不敢再看對方。
稍遠些的地方，幾個精兵營的老兵蹲在一起，聊的是另一回事。
“青禾帶女兵隊啊，那這可不好惹了。”
旁邊的人點頭：“就是，當初在雲寨那會兒，青禾那手多狠啊！有回對抗演練，一個人撂倒三個，刀架在脖子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還記得那三個都是精兵營的好手吧，愣是沒反應過來。”
“後來她不就去了暗影司嘛，已經是沈忘那邊的人了。”
“審訊胡麻子那事兒你們聽說了沒？值守大牢的兄弟說的，好傢夥十一處關節全卸了，胡麻子到現在還癱著。”
“謔！”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所以說啊。”最先開口的那個老兵把碗裏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裏，“女兵營有她帶著，誰敢亂來？嫌命長？”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牆根底下，柴猛和荊河已經吃完了。
柴猛把空碗疊在一起，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王悍！”他喊了一聲。
王悍從樹蔭那邊走過來，手裏還端著沒吃完的碗。
柴猛說，“送人，一塊兒。”
王悍點點頭，把碗裏最後兩口飯扒完，碗往旁邊一擱，跟了上來。
三個人一起往營房那邊走。
那些要去雲寨的人已經集合好了。
三十幾個，不多，站在營房前麵的空地上，揹著鋪蓋卷，腰間別著刀，安安靜靜地等著。
夜梟站在最前麵，揹著捆紮好的行李，臉上沒什麼表情。
柴猛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夜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伸出手，在夜梟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重，又收得很快。
“到了雲寨，好好乾。”他說，聲音有些啞。
夜梟點點頭，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眼眶卻有些紅。
“柴爺放心，我到了那邊，不會給您丟人。”
柴猛“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轉身就朝營門走去。
荊河和王悍跟在後麵。
三個人，帶著身後的三十幾號人排成一列，穿過校場，穿過營門，走上通往西門的黃土路。
沒有人說話。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柴猛停下來，轉過身。
他看了那些人一眼，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都好好的。”他說。
有人點頭，有人“嗯”了一聲，有人別過頭去，沒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柴猛收回目光，轉身，大步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還在路上走著，鋪蓋卷在背上晃著，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他站在那裏，看了幾息。
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回走。
步子邁得很大，很快。
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