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北城門外出現了一行人。
值守城門的士兵起初沒在意,最近進城的流民多,三三兩兩的,早就看慣了。
可那行人走近了些,他的目光就被釘住了。
他們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腳步落下去,卻帶著近乎一致的節奏。
雖然個個灰頭土臉,衣裳破舊得辨不出原色,臉上、頭髮上糊滿了塵土汗漬,像是剛從哪個土坑裏刨出來的。
可那股子由內而外透出來的精氣神,那走路的架勢,怎麼看,都跟那些神情麻木、步履蹣跚的流民搭不上邊。
打頭那個,尤其紮眼。
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臉上糊著汗和泥,鬍子拉碴的,眼皮腫著,眼窩深陷,活像在野地裡跑了十天半個月沒閤眼。
那人走到離城門還有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伸手從腰間摸出個東西,湊到嘴邊。
“咻咻咻——咻——”
三短一長。
斥候歸來的哨音
城門下那士兵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倏地一凝。
他眯起眼,朝哨音傳來的方向仔細望瞭望,隨即大步流星地朝那行人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他腳步頓住,目光在阿樹臉上掃了好幾圈,臉上帶著點難以置信。
“阿……阿樹隊長?”
阿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
斥候隊常年在外,行蹤不定,除了從雲寨出來的那些老兄弟,那也能認出他們的沒幾個。
阿樹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在那張激動的臉上停了一瞬,覺得眼熟,卻想不起名字。
那士兵見他沒有反應,也不惱,反而撓著後腦勺咧嘴笑了……
“隊長,是我啊……當初在斥候隊裏受訓,額學騎馬,被馬尥蹶子摔下來,胳膊都摔脫臼了的那個……”
阿樹想起來了,不過那小子叫……什麼來著?
他沒來得及想,那士兵已經轉身朝城門口那張木桌走去,沖桌後那個書吏揮了揮手。
“不用登記了!直接放行!”
登記桌後,劉升聞言,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那幾個灰頭土臉的人,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即恢復,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隻是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去,繼續寫自己的。
旁邊沈硯眼睛卻瞪得老大,看著那幾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我的老天……這幫人是打哪兒鑽出來的?咋……咋折騰成這副鬼樣子了?
這行人對沈硯那幾乎要掉出來的眼珠子和劉升那點幾不可察的皺眉,恍若未覺。
他們隻是沉默地跟在阿樹身後,腳步沉重卻不停,穿過門洞,踏進了被夕陽餘暉染成金紅色的城內街道,然後,徑直朝著城主府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
沈硯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半天沒回過神來。
劉升頭也沒抬,隻是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
城主府。
文瀾從書吏房出來時,手裏還捏著那份剛理到一半的名單。
暗影司的人來得快,隻說了句“阿樹帶隊回來了”,人就沒了影。
文瀾迅速反應過來,抬腳就往後院走,步子都比平時邁得快多了。
剛穿過二門,他就看見了那行人正從前院那邊拐過來。
文瀾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看見阿樹走在最前麵。
瘦了,瘦了很多。
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下去,臉上的麵板被曬得脫了一層,新長出來的皮還泛著粉,混著沒掉乾淨的舊皮,斑駁得厲害。
嘴唇乾裂著,起了好幾道口子,血痂糊在上麵,黑紅黑紅的。
他身後那些人,一個個也好不到哪兒去。
有人的頭髮亂得結了塊,黏在臉上;有人的衣裳破得露出肩膀,肩頭曬得黝黑髮亮;有人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腳底板直接踩在地上,磨出一層厚厚的繭子。
可他們站得筆直。
那腰板,那肩背,那站姿,哪怕穿著最破爛的衣裳,也跟尋常人截然不同。
文瀾加快腳步迎上去,聲音比平時低沉,也柔和了些:“回來了。”
阿樹點點頭,抱拳行了一禮:“文先生。”
文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移向他身後。
他的視線在隊伍中間一個人身上停頓了一瞬。
那人站在隊伍中間,個頭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他身上的衣裳破得最厲害,袖口沒了,領口豁著,露出底下瘦削的鎖骨。
那是阿樹的徒弟,啞巴。
文瀾收回目光,衝著眾人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夏木已經把後頭廂房收拾出來了,備了熱飯熱菜,燒好了熱水,大家先進去吃點東西,洗洗塵,好好歇一歇。”
他說著,側身往院子裏讓了讓。
“都進去吧。”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依次邁步,穿過那道月洞門。
文瀾立在原地,目送著那些略顯蹣跚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才收回視線。
他轉過身走到阿樹身邊,從袖中取出一個皮質水囊,遞了過去。
“先潤潤嗓子,城主在二堂,等你過去。”
……
二堂的門敞著。
能看見書案上的文書堆得像座小山,雲懷瑾坐在案後,手裏捏著份薄冊,正垂眼看著。
聽見外頭傳來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異常沉重,她抬起了頭。
阿樹就站在門檻外頭。
他沒立刻進來,就那麼杵在門口。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勒成一道剪影。
那道剪影很瘦,瘦得能看見肩胛骨的輪廓。
他抬起腳,邁過門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怕驚擾了什麼。
走到離書案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脊背挺了挺,抱拳,行了個禮。
“城主。”
那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像是喉嚨裡堵了把粗糲的沙石,磨得人耳膜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