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牆根底下,蹲著個曬太陽的老漢,揣著手,眯縫著眼,聽著他們議論,這時忽然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你們就沒聽見點別的?城裏頭,這幾日可傳得邪乎呢。”
幾個人轉過頭看他。
老漢吧嗒了一下嘴,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都在說咱們這位城主是個女子呢,隻有十五六歲,長得跟菩薩似的。”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嗤”地笑出聲來。
“女子?菩薩?越說越離譜了。”
“就是!北門那一箭可是真真切切的,一箭射死個黃天賊頭子!女子能有這本事?”
“就是!”旁邊人附和,“力氣先不說,那膽子,那氣勢,能是個姑孃家?”
“可……可我聽說……”
一個縮在隊伍中間、身形瘦小的婦人,怯生生地開了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在城主府後廚幫工的劉嫂子,她、她親眼見過。”
“她說城主……眉眼生得是真好,就是穿得素凈,臉上也乾乾淨淨的,連個簪子耳墜都沒有,乍一看,還當是哪家不愛打扮的小娘子。”
“劉嫂子說,城主說話聲音不大,輕輕的,可不知怎的,她站在旁邊,氣兒都不敢喘重了……”
她頓了頓,似乎回憶著劉嫂子的話,聲音更低了。
“劉嫂子還說,城主那模樣,那做派……瞧著,就跟廟裏頭供的菩薩像似的,慈眉善目的,可又讓人心裏頭髮怵,直想跪下磕頭。”
隊伍裡又是一陣沉默,這回的沉默裡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驚疑,又像是茫然。
然後有人擺擺手。
“行了行了!”
先前那嗤笑的漢子揮了揮手,像是要揮開這些不著邊際的閑話。
“越說越沒邊了!還菩薩?這年頭,菩薩要真管用,天下能亂成這樣?咱們還用得著在這兒排長隊,掙這點賣力氣的口糧?”
這話實在,眾人紛紛點頭,隊伍又緩緩向前蠕動了幾步。
但那議論聲卻沒停,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晨光裡飄散開去。
……
城主府。
四個年輕人站在府門外,仰著頭,看著那塊掛著“城主府”三個大字的匾額。
匾額漆色烏亮,大燕官字端正威嚴,一筆一劃都透著不容置疑的莊重。
門口兩側,兩名士兵持矛而立,皮甲,腰刀,站得筆直。
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又收回去,像看四個尋常的路人。
穿半舊青衫的那個年輕人嚥了口唾沫,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同伴,“這……這就進去?”
沒人接話。
身材敦實的那個撓了撓後腦勺,左右張望了一圈。
“門房呢?怎麼連個引路的都沒有?”
瘦高個也皺起眉頭,目光在門洞兩側掃來掃去,確實沒看見什麼門房。
隻有一個持烏骨摺扇的年輕人,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匾額上慢慢移下來,落在那兩名士兵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掃過門洞兩側的磚牆,掃過門洞裏隱約可見的影壁,最後收回來。
那兩名士兵中的一個,終於開口了。
“往裏走,穿過影壁,進二門,二進院東側,書吏辦公房。”
持扇的年輕人抱拳,簡短道:“多謝。”
那士兵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四個人這才邁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踏進了府門。
穿過門洞,迎麵就是一麵影壁擋住了視線。
繞過去,眼前豁然開朗,青磚墁地的院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正對麵,是一道垂花門,門扇虛掩著,能瞥見門後曲折的迴廊,和更深處層層疊疊的屋宇輪廓。
四個人穿過院子,推開那扇半掩的垂花門。
二進院。
這裏比前院開闊多了。
青磚鋪地,寬敞平整,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
門窗都敞著,能看見裏麵堆得整整齊齊的文書架、書案、筆墨紙硯。
有人在裏麵走動,偶爾傳來幾句細碎聲音。
院子中央種著兩棵槐樹,樹冠很大,把午前的陽光篩成一片片光斑,落在地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迴廊底下,時不時有人走過。
有的穿著青布長衫,有的穿著灰褐短褐,手裏拿著文書或抱著冊子,步履匆匆,偶爾低聲交談兩句。
看見他們四個,有人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沒人盤問,沒人阻攔,甚至沒人露出多少好奇探究的神色。
四個人就這麼被晾在了院門口,一時都有些發懵。
那個敦實年輕人張了張嘴,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又掃了一圈,然後帶著點難以置信:“這……這就是咱們以後幹活的地兒?”
瘦高個也擰著眉,左右看看:“怎麼也沒個人來領一下?就讓咱們自己……瞎找?”
穿青衫的那個沒有說話,隻是下意識地緊了緊袖口。
隻有持摺扇的年輕人,依舊站在那裏,目光緩緩掃過這個陌生的院落。
他的目光從那些敞開的門窗上掠過,從廊下那些步履匆匆的身影上掠過,從那兩棵槐樹篩下的光斑上掠過,最後落在一扇半掩的門上。
那門上,掛著一塊原色的木牌。
牌子上,是五個清晰的字:書吏辦公房。
他目光在那牌子上定了定,然後收回來,握著摺扇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四個人同時轉過頭。
一個年輕人正從迴廊那頭走過來。
他麵容清俊,隻是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像是熬了不知幾夜,手裏抱著一遝不算薄的紙頁。
他走到四人近前,停下腳步,目光在他們臉上平平地掃過,眼睛微微發亮。
“新來的?”他開口問道,那語氣裏頭帶著壓不住的、終於等到人的欣喜。
持扇的年輕人點頭,正要開口抱拳行禮。
那年輕人已經轉身往回走了,邊走邊回頭沖他們招手,動作乾脆利落,帶著點急切的催促。
“文先生等著呢,就等你們了。”
持摺扇的年輕人愣了一下,抬起的手還懸在半空,抱拳的動作做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同伴,那三人也麵麵相覷。
然後他們連忙跟上。
前麵那個帶路的年輕人走得不慢,一邊走一邊絮叨,語氣裏帶著點熟稔的自來熟。
“你們來得正好啊,再不來我們真要累趴下了。”
“唉,你們不知道啊,那丈量田地那活兒,真不是人乾的,昨兒個差點跟流民打起來,真的要祈禱不要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他說著,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對了,你們以前乾過這活兒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