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瀾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陳緒立即閉上了嘴,臉上討好的笑切換成心虛。
“人,隻有兩個。”
文瀾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不過,可以分兩個實習的孩子過去,跟著你們,邊看邊學。”
“實習的孩子?”陳緒愣了一下,重複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這是什麼意思?”
文瀾把下午議定的章程簡略地提了幾句。
孩子們要輪值歷練,去各處邊學邊做,有想學文書的,會分到書吏辦公房來。
陳緒聽完,眉頭非但沒鬆開,反而鎖得更緊了。
這和他預想的“得力幫手”可差得太遠了。
鄭澈和楊子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錯愕和不解。
楊子謙遲疑了一下,輕聲開口,語氣裡滿是顧慮。
“文先生,丈量田畝,風吹日曬,跋涉辛苦,且常要與鄉民、流民爭執周旋。讓那些半大孩子這麼早便接觸這些……是否,太過操切了?”
陳緒皺著眉頭,問出一個更加實際的問題。
“可他們都還沒認過官字,如何整理文書、謄錄地契、核對數目?這豈不是……”
不是每個孩子都如雲逐光那樣有過目不忘的天賦的。
陳緒話還沒說完,鄭澈已經搶著接了過去,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就是啊!一群孩子,官字都不識得,豈不是來添亂的?咱們這兒是辦事的地方,又不是開蒙的學堂,這、這實在不合規矩,也不成體統嘛!”
他說著,還搖了搖頭,一臉的不贊同。
文瀾沒有說話,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陳緒一眼。
那一眼,讓陳緒心裏“咯噔”一下。
他猛地醒悟過來自己說錯了話。
官字。
孩子們不會官字。
可他們會的,是另一種字。
而那套字,楊子謙和鄭澈還不知道。
不僅他們不知道,原來郡守府留下的那些老書吏,也全不知道。
雲字和官字的文書是分開管理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鄭澈他們每次整理完文書,都要先給文瀾過目,才能存檔。
因為那些用雲字記錄的冊子,他們根本看不懂。
陳緒的嘴唇抿了抿,沒有再說話。
他垂下眼,避開了文瀾的目光,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瞭然。
楊子謙站在一旁,目光在文瀾平靜的臉上停了停,又移向陳緒那忽然沉默、略顯尷尬的側臉。
他心思轉得快,忽地想起那日在書坊,偶遇到的城主和那個女孩。
那女孩曾經說過一句話。
“跟咱們平時認的不一樣。”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既然已經確認那日的女子就是城主,那女孩多半也是府內的孩子。
府中後院孩子不少,他再未見過那女孩,但……這是否意味著,像那女孩一樣,另有一套文字已學得差不多的孩子,其實並不少?
所以,才會被安排來“實習”?
文瀾反應極快,隻是笑了笑,語氣尋常地將話頭帶了過去。
“實習的孩子們自有安排,不會耽誤正事,你們不必憂心。”
“至於丈量田畝,實務總要上手才知深淺,早些歷練也無妨。”
陳緒臉上立刻重新堆起笑,彷彿剛才的質疑從未發生過,接話接得飛快。
“是是是,文先生考慮得周全。”
“明日有兩個新同僚幫手,再加上兩個實習的……人手總算寬裕些,這差事也能早些了結。”
他說著,還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給文瀾一個交代。
鄭澈卻還是皺著眉,顯然沒被完全說服。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兩句。
楊子謙察覺到了,悄悄在袖底扯了扯他的衣角。
鄭澈微側過頭。
楊子謙沒說話,隻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勸阻。
鄭澈到底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嘴唇也抿得緊了些。
文瀾沒有在意他們之間那些細微的動作和情緒,隻是看向陳緒,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那些有爭議、一時難以理清的地契,單獨理出來,另放一處,後續再設法處置。”
陳緒點頭應下:“明白。”
文瀾又問:“可還有別的事?”
陳緒想了想,搖頭。
文瀾便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開。
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陳緒的聲音。
“文先生。”
文瀾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緒往前走了兩步,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連聲音都壓低了些許,“借一步說話,有點事想跟您單獨說。”
文瀾看了他一眼,帶著一絲探究,但很快收了回去。
他點點頭,轉身朝自己的辦公房走去。
陳緒連忙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朝楊子謙和鄭澈打了個招呼。
“你們先忙,我一會兒回來。”
楊子謙點點頭。
鄭澈也點點頭,臉上還帶著點沒散去的困惑。
兩人看著陳緒跟在文瀾身後,一前一後出了門,腳步聲在空曠的廊下漸漸遠去。
書吏房裏一時安靜下來。
鄭澈站在原地,望著那消失在門外的身影,終於還是沒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城主府辦事……還挺兒戲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裏聽得清清楚楚。
楊子謙沒有接話,隻是轉過身走到那張堆滿文書的案邊,開始收拾今日丈量清楚的那些地契。
一張一張,疊好,壓平,碼成一遝。
鄭澈站在旁邊,看著他一言不發地收拾,又開口道。
“子謙,你說是不是?讓一群字都不識的孩子來‘實習’,這不是胡鬧麼?咱們這兒是幹活的地方,又不是帶孩子玩的。”
楊子謙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隻是繼續整理手裏的地契,聲音放得很輕。
“文先生既說了……自有安排。”
鄭澈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回答不甚滿意。
“安排?能有什麼安排?不認字,怎麼看文書?怎麼錄檔?難道就乾站著瞧?難不成咱們還得一邊忙活,一邊當起蒙師,從頭教他們認字?”
楊子謙依舊沒有回答。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手裏那張地契上的字。
那是官字。
他認得。
可他腦子裏,卻浮現出另一套字,一套在雲逐光那個男孩筆下的字。
楊子謙輕輕撥出一口氣,把那遝地契放在案上,拿起旁邊那本空白的冊子,翻開,準備提筆記錄今日的概要。
鄭澈見他始終不搭腔,也失去了再說下去的性質,隻嘆了口氣,走到自己的案邊,開始收拾東西。
屋裏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光,一分一分地暗沉下去,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緩緩洇開。
在四門值守、或是在以工代賑攤點忙碌了一日的其他書吏,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安靜的辦公房裏漸漸有了人聲,是簡單的寒暄,是關於食堂今晚菜色的閑聊,是相約一同用飯的招呼聲,瑣碎而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