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菖蒲伸手接過那疊文書,翻開。
她看得很快,目光在那幾行字上掠過,然後抬起頭。
“醫署沒問題。”
“原本便常有些勤快的孩子過來幫忙,抓藥、煎煮、更換包紮,皆已上手,所以再多幾人,也是一樣安排,可循序漸進。”
她略作停頓,繼續道。
“有幾個孩子想當軍醫,這得從頭學起,急不得,我會安排蘭草和蕙心帶著她們一起訓練。”
文瀾點點頭,接過話頭:“我這邊也沒問題。”
“基礎雲字他們已經認得差不多了,簡單文書可以交他們謄抄,數字核對也能做。上手幾天就行,熟悉流程就好。”
夏木也點點頭,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小大人似的認真。
“後勤諸事,如安排食宿、清點分發物資、記錄出入等,隻要帶著實際操作兩次,便能知曉章程。”
“我這邊隨時可以安排她們跟著學、跟著做。”
雲懷瑾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自進來後便一直沉默的李恪。
李恪沒說話。
他低著頭,盯著麵前那疊文書,眉頭擰得死緊。
雲懷瑾沒催,隻是平靜地等著,目光落在他身上。
幾息之後,李恪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城主。”他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遲疑,“意願從軍的,男子隊二十人,女子隊……十人。”
他頓了頓。
“女子入營,屬下不贊同。”
李恪的話音落下,東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石菖蒲抬起頭,目光從他臉上移向雲懷瑾,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她原以為,雲懷瑾會把那些想走得更遠的女孩子往醫署或者暗影司送。
醫署雖苦,到底在方寸之間;暗影司雖險,終究行走於夜色。
那是要站在明處,站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站在那些質疑、打量、不服的目光裡的。
她垂下眼睫,沒有開口,隻是嘴角抿了抿,將那點情緒壓下去。
文瀾放下手裏的文書,眉頭微微擰著,看了李恪一眼,又看向雲懷瑾,最終開口。
隻是字斟句酌,語速緩慢。
“城主,李教頭所慮,確有其事,女子入營,非同小可。”
“訓練強度、日常起居、同袍相處……皆是難關,稍有不慎,便生事端。”
夏木也點點頭,小臉上帶著認真:“府裡以前也有人議論過女子訓練的事,後來見多了才慢慢習慣。可大營那邊……都是新入營的男子,沒接觸過,怕是會鬧騰。”
沈忘坐在最遠端,背靠著牆,整個人融在陰影裡。
他沒有開口,隻是目光從李恪臉上移到雲懷瑾臉上,又移開,像在看一場戲。
雲懷瑾始終沉默。
她隻是聽著,任由各種聲音在廳內流淌、碰撞,直至最後一絲餘音也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
幾息之後,文瀾再度出聲,語氣更添幾分謹慎的試探。
“城主,或許……可效仿暗影司?就在府內劃地訓練,既能習武強身,又可避開大營諸多不便與風險。如此,是否更為穩妥?”
“不一樣。”
雲懷瑾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利落地截斷了文瀾未盡之言。
她抬起眼,目光平穩地掃過廳內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龐,最終定格在文瀾隱含憂色的眼中。
“自己練武,與入伍當兵,是兩回事。”
她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卻字字沉穩,落地有聲。
“軍營所練,是協同作戰,是令行禁止,是千軍萬馬中求存。”
“環境不同,造就的人亦不同,若在府中練,成就的是獨行的刃;在營中練,磨礪的是合陣的盾。”
她略一停頓,給了那話語沉澱的片刻。
“況且,環境本身,亦能塑人。”
文瀾嘴唇微動,最終卻將喉頭的話嚥了回去,隻是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雲懷瑾收回目光,將麵前那疊文書往旁邊推了推,然後開口。
“我的想法是,單獨成女兵營。”
她略作停頓,目光垂落,復又抬起,眼中是無人能撼動的決斷。
“在東門大營單獨劃分場地,衣食住行,一概男兵營分開,隻有合訓練陣時,兩隊一同訓練。”
她聲音微沉,繼續道。
“同時,訂立女兵營專屬軍規。”
“男兵營中,若有人膽敢逾越,有實際冒犯之舉——”
她話音在這裏極細微地頓了一下,而後吐出更清晰的判決。
“情節輕者,杖責;情節重者,斬。”
最後一個字,輕飄飄落下。
卻讓整個花廳的空氣驟然一凝。
夏木握緊了手裏的炭筆,小臉綳得緊緊的,沒有說話。
李恪的眉頭依舊皺著,但眼神裡多了點什麼,像是在咀嚼那幾句話的分量。
石菖蒲抬起頭,目光落在雲懷瑾臉上,目光複雜難言,隻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文瀾沉默了片刻,而後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執拗的懇切。
“城主,請容屬下……再鬥膽一問,此舉,可曾慮及民間物議、軍中輿情?”
雲懷瑾看著他,沒有打斷。
文瀾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卻字字用力。
“市井傳聞,雲中城城主是女子。又有女醫徒每日出入府門,往來街巷。”
“雖有交州母族製度在先,但許多人還是不太能接受的,這些人裡,甚至包括大營的士兵。”
他頓了頓。
“若女兵真入大營,那些不服的聲浪隻會更高。昔日在雲寨時,女子習武便常是私下談資,竊竊私語,從未斷絕。”
“城主,此類言論,無形無質,卻傷人於微末,難道,也要以軍規論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