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在校場邊上踮腳張望，一眼就看到了從營帳裡出來的蘇振山。
他低著頭，正把一張摺好的紙往懷裏塞。
“爹！”
蘇振山聞聲抬頭，看見女兒跑過來，有些意外：“蘇合？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蘇合跑到他麵前，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有事想跟爹說！”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雀躍和鄭重。
“我已經考慮好了！想清楚了！”
蘇振山打量了她一眼。
女兒臉上有種說不出的神氣，不是平常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倒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他點點頭：“去那邊說。”
兩人走到校場邊的老槐樹下。
樹蔭濃密，隔開了午後的燥熱。
站定後，蘇合吸了口氣：“爹，昨晚城主找我談話了。”
蘇振山眉頭動了動。
“她問我以後想做什麼。”蘇合的聲音很穩，“我想了一夜，最終，我還是想明白了。”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我想當兵。”
蘇振山愣了一下：“當兵？你是說……軍醫？”
蘇合搖頭：“不是軍醫，就是當兵，真正的兵，上陣殺敵，保家衛城的那種兵。”
“城主說了，想當兵的可以去東門大營實習，跟著李教頭他們學戰場規矩，學列陣，學行伍本事。”
蘇振山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
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聲音，帶著急切的擔憂和勸阻。
“蘇合！你知道東門大營是什麼地方嗎？這是真刀真槍、流血拚命的地方！這裏……這裏全是男人！”
他看著女兒那雙依舊清澈、卻毫無退縮之意的眼睛，語氣不自覺地加重。
“你一個女子，年紀又小，去那種地方，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訓練有多苦多累不說，就那些當兵的糙漢子，他們——”
他猛地頓住了，後麵的話像是卡在了喉嚨裡，難以啟齒。
但那未盡之語裏的擔憂、暗示，甚至是某種基於男性視角的、對女性處境的固有偏見和恐懼，已經無比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蘇合依舊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因為父親話語裏的不贊同和潛台詞而露出怯意或憤怒。
她隻是等他說完，然後，才輕輕開口。
“爹，我知道。”
“東門大營是什麼地方，我知道。”
“訓練有多苦多累，我也知道。”
“至於您說的那些……我也知道。”
她頓了頓，看著父親臉上那混合著焦急、不解和深深憂慮的表情，清晰且堅定地說：“可我就是想當兵。”
蘇振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換一個角度。
“那……那你去暗影司也行啊！”
“暗影司有不少女子，青禾、寒衣她們，都是女子！而且暗影司乾的活，不像大營那麼危險，主要是收集情報，盯人，跟蹤——”
“爹。”
蘇合打斷了他。
蘇振山停住了，看著她。
蘇合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安排，實習怎麼輪，最後定在哪兒，我都不確定。”
“但我知道，我想當兵。”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更用力：“爹，我沒辦法跟你去雲寨了。”
蘇振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蘇合看著他，眼眶有點發酸，但她沒眨眼：“雲寨那邊教學條件不如城裏，留在城主府，我才能學到真本事。”
“我想快點長大，想變得有用，變得厲害。想……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顫抖。
“就像城主一樣。”
蘇振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女兒，看著這張不知不覺已經褪去稚氣、眼神明亮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她小時候。
那時候她還那麼小，瘦瘦的，跟在他身後，喊“爹爹爹爹”，喊得他心都化了。
她娘沒的時候，她才六歲。
他帶著她逃難，一路跑，一路躲，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看見太陽。
後來進了雲寨。
後來有了熱炕睡，有了粥喝，有了肉吃。
後來她開始訓練，每天一身汗回來，累得倒頭就睡，可第二天又精神抖擻地跑出去。
他看著她身上的肌肉一天天結實，個子一天天躥高，眼神一天天變得銳利，跑得越來越快，刀揮得越來越狠……
也一天天……離他越來越遠。
不是距離的遠。
是那種……她開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的那種遠。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久到蘇合忍不住輕聲喚：“爹？”
蘇振山回過神來。
他看著女兒臉上那點小心翼翼的不安，她這是在擔心他會反對，會失望，會不答應。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驟然衝垮了他心中最後那點名為“傳統”和“擔憂”的堤壩。
他忽然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要把這十幾年來的擔憂、守護、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父愛，都隨著這口氣，一同撥出去，化作對她未來道路的、無聲的祝福。
“有想法，是好事。”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當兵……不容易。很苦，很累，還有……危險。”
他頓了頓，看著蘇合的眼睛：“可你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他看著女兒那雙因為他的話而驟然亮起、彷彿落入了星辰的眼睛，清晰地說道：“當爹的……願意支援。”
蘇合愣住了。
她看著父親，看著他那張被風霜刻滿痕跡、此刻眼眶泛紅的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慈愛。
“爹……”她聲音發飄，眼淚湧了上來。
蘇振山眼眶也熱了。
但他沒讓淚掉下來，隻是伸手，粗糙的手掌落在女兒頭頂，輕輕拍了拍。
“哭什麼？”他聲音沙啞，卻擠出一個笑，“你不是要當兵嗎？當兵的哪有動不動就哭鼻子的？讓人看見了笑話。”
蘇合被他這話說得又羞又急，連忙抬起袖子，胡亂在臉上狠狠擦了幾把，抬起頭，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比午後的陽光還亮。
“我就知道爹會答應！”
她聲音還帶著鼻音，喜悅壓都壓不住。
“我每個月都去雲寨看爹的！真的！每個月都去！”
蘇振山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傻乎乎卻可愛得要命的模樣，心裏最後那點沉甸甸的不捨，似乎也被這明亮的笑容沖淡了些。
他點了點頭，“好，爹也會來看你的，每個月都來。”
蘇合用力點了點頭，馬尾跟著歡快地甩動。
陽光穿過槐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跳躍的光斑，也照亮了她發間那根鮮艷的紅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