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蹲在廊柱邊,聽著那些笑聲,手指在地上劃著。
她沒抬頭,也沒說話。
隻是劃著。
劃著劃著,她忽然停下來。
地上,是一個“兵”字。
筆畫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摸了一下頭上的紅繩。
那根紅繩,還好好地繫著。
月光下,那一點紅色,格外顯眼。
院子裏,那群女孩還在嘰嘰喳喳地報著名,秋葉手裏的炭筆飛快地記著,臉上帶著點操勞的疲憊,但眼睛亮亮的。
紮雙丫髻的女孩嗓門最大,一邊報一邊跟旁邊的人鬥嘴。
斯文女孩站在人群邊上,沒再說話,但也沒走。
蘇合看著她們,忽然站起身。
她沒往人群那邊走。
轉身,朝自己住的那間屋子走去。
腳步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
翌日。
上午的訓練剛結束,解散的哨音還在校場上空回蕩,汗流浹背的女孩們三三兩兩地朝著食堂方向慢吞吞地走去,邊走邊甩著痠痛的胳膊,抱怨著今日訓練量又加大了。
而蘇合,卻像一支離弦的箭,幾乎在哨音響起的瞬間,就第一個衝出了訓練場。
她跑得極快,腳下生風,長長的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那根紅繩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不管不顧地穿過那些還在拉伸放鬆的同伴,帶起一陣小小的風,引得不少人側目。
食堂裡此刻幾乎空無一人,隻有兩個早到的廚娘在灶台前忙碌。
蘇合是第一個衝進去的,打了飯,立即找了一張就近的桌子坐下,然後筷子翻飛,呼嚕呼嚕往嘴裏扒拉。
旁邊一個剛剛端著盤子進來的女孩,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開口。
“蘇合姐,你……你吃這麼快乾嘛?有狗在後麵攆你嗎?”
蘇合頭也沒抬,隻是從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裏,含糊不清地、急急忙忙地應了一聲:“有事!”
她得趁著午休這點時間,去一趟東門大營。
去找她爹。
昨晚那些話,她想了一夜。
翻來覆去,輾轉反側。
今早天還沒亮透,她就爬起來了,去訓練場跑圈,跑得比平時多一倍。
上午訓練時,手裏的木棍像是成了她發泄情緒的出口,每一記劈砍、每一次突刺,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氣,虎口被震得發麻也不管。
旁邊的女孩悄悄問她:“蘇合姐,你今天怎麼了?跟這棍子有仇啊?”
她也隻是搖搖頭,悶聲說了句“沒事”,然後繼續埋頭猛練。
可她自己知道,有事。
大事。
她得去見她爹,必須去,就在今天,就在現在。
她要親口告訴他,她的決定。
不管他聽了會是什麼反應,不管這個決定最後會帶來什麼,她總得說清楚。
她不能再倉皇逃避,她得像個真正的、能為自己做決定的人那樣,去麵對,去說清楚。
蘇合幾乎是風捲殘雲般,將最後幾口飯狠狠地扒進嘴裏,鼓著腮幫子,飛快地嚼了幾下,便“咕咚”一聲,用力嚥了下去。
她猛地站起身,將空碗往旁邊碗筷收集處放好,轉身就朝食堂外走去,步履匆匆,帶著急切。
剛走到食堂門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腳步正要邁出去,眼角的餘光,卻被門口不遠處的一幕,硬生生地拽住了。
食堂外不遠處,一個小小的、瘦瘦的身影,正死死地抱著一個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爹爹不走!爹爹不許走!你去雲寨,我也要去!爹爹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那男孩看著七八歲,瘦瘦小小的,嗓門卻大得嚇人,整張臉哭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被他抱著的那個男人,蘇合認得。
趙鐵狗。
柴猛叔的副手,東門那一仗廢了右臂的那個。
趙鐵狗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廢了的右臂無力地垂著,完好的左手則垂在身側,手指卻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駭人的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條條暴起。
他低頭看著兒子,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窩裏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墜著。
“趙安。”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強撐的嚴厲,“鬆手。”
小男孩趙安像是根本沒聽見,或者說,聽見了,但拒絕執行。
他不僅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兩條細細的胳膊死死箍著他爹那條完好的左腿,整個小小的身體都貼了上去,彷彿要將自己嵌進去。
哭聲陡然拔高,更加淒厲,更加絕望。
“我不!我不鬆手!爹爹你別走!你別丟下我!”
趙鐵狗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趙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沉,“鬆手。”
趙安依舊不聽。
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傷和恐懼裡,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小臉憋得通紅,隻是憑著本能,死死地抱著父親,彷彿那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最後的浮木。
趙鐵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睛裏多了一種近乎決絕的東西。
他彎下腰,用左手抓住兒子的手臂,一點一點,把他從自己腿上掰開。
“趙安,你聽著。”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必須留在城主府。”
小男孩拚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我不!我不要!我就要跟爹爹一起!我哪兒都不去!我就要跟你一起!”
趙鐵狗蹲下來,用左手按住兒子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
父子倆的目光,在淚眼模糊中撞在一起。
趙鐵狗那雙佈滿血絲、疲憊不堪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卻又被他死死地按在深處。
他看著兒子,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隻剩下氣音,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笨拙的安撫和規劃。
“趙安,你聽爹說。你留在城主府,才能學到真本事。”
“能學認字,學算數,以後長大了,能看懂文書,能算清賬目;能學醫理藥草,以後能救死扶傷;要是願意,也能學武藝,學帶兵打仗的本事……在這裏,你想學什麼,隻要肯用功,就都有機會學。”
他頓了頓,喉結又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
“爹在雲寨,也能好好乾活,掙工錢。等以後……等以後你學成了,爹也攢下些家底了……”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到時候……到時候,你再來看爹,好不好?”
“爹每個月,都能回來看你一次,府裡會安排車馬的。咱們……咱們到時候再一起吃飯,一起說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