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裡安靜下來。
蘇合站在那裏,盯著麵前的某一點,腦子裏還在天人交戰,剛才雲逐光和城主聊什麼她都沒聽見一個字。
說還是不說?
怎麼說?
城主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她不懂事?
會不會覺得她——
“蘇合。”
雲懷瑾的聲音響起。
蘇合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
雲懷瑾已經放下了手裏的文書,正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燭光在裏麵跳動,卻照不出任何情緒。
“說吧,怎麼了?”
蘇合站在那兒,看著雲懷瑾那雙平靜的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鼻子忽然一酸。
眼眶裏有什麼東西湧了上來,熱熱的,脹脹的,她拚命眨眼,想把那點濕意壓下去,可越眨眼,那東西越往外湧。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城主……”她的聲音發飄,帶著點沙啞,“我爹……我爹在篩減名單上……”
雲懷瑾沒有說話。
蘇合繼續說下去,聲音斷斷續續的。
“他……他要去雲寨,建造紙坊……他說,家屬可以隨隊……想讓我……讓我跟他一起……”
她說完,抬起頭,看向雲懷瑾。
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來得及眨掉的濕意。
此刻她的眼眸裡盛滿了迷茫、痛苦,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眼前這個人可能會給出的答案的……依賴。
雲懷瑾看著她。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沒有任何意外,彷彿早就知道這件事。
雲懷瑾端起桌上的素瓷杯,抿了一小口杯中已經微溫的水,然後放下。
“蘇合。”她說,“你已經十五了。”
蘇合眨了眨還泛著水光的眼睛,有些茫然,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雲懷瑾看著她臉上那顯而易見的茫然,目光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嘆息的情緒。
那並非失望,而是一種……引導。
“你有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蘇合張了張嘴。
以後?
她從來沒有想過。
她……從來沒有認真地、仔細地想過這個問題。
以前在村裡,天天擔心的是下一頓有沒有吃的,明天會不會有土匪或流寇衝進來。
以後?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就是最大的“以後”。
後來到了雲寨,以後就是訓練,練得更好,更強,能幫上忙。
再後來到了城裏,以後就是……還是訓練,練得更好,更強,能幫上更多的忙。
可“以後”具體是什麼樣子?她從來沒敢仔細去描繪。
那太遙遠,也太奢侈了。
能吃飽,能訓練,能感覺到自己一天天在變強,身邊有可以信賴的同伴,頭頂有一個讓她安心、讓她願意拚命的“城主姐姐”……這樣的“現在”,已經好得像一場她隨時會醒來的美夢了。
她不敢,也不願,去奢想更遠的“以後”。
雲懷瑾看著她臉上那茫然的表情,沒有催促,隻是繼續說。
“如果你想清楚了,你就知道該如何做決定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合站在那裏,腦子裏亂成一團。
以後……
她想做什麼?
她——
“城主姐姐!”
“城主!”
門口傳來兩個聲音,一前一後,帶著孩童般的清脆。
蘇合猛地回過神來,轉過頭。
石頭和秋葉正站在門檻外,顯然是吃完飯過來彙報工作的。
秋葉的目光一落在蘇合臉上,就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雙紅紅的眼眶,太顯眼了。
蘇合反應極快。
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然後抬起頭,扯出一個笑。
“城主,我……我會好好想的!”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帶著一股強撐的硬氣,“我先退下了!”
說完,她也不等雲懷瑾回應,轉身就往外走。
走過秋葉身邊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飛快地看了秋葉一眼。
那眼神裡,有“別擔心”,也有“別多問”。
然後,她那矯健卻略顯踉蹌的身影,迅速沒入了門外那片夜色裡,腳步聲急促遠去,很快便聽不見了。
秋葉站在門檻邊,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抿了抿嘴唇。
但她什麼都沒說,隻是轉過身,和石頭一起走進二堂。
雲懷瑾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石頭站得筆直,但手指微微抓著衣角。
秋葉比石頭放鬆一點,但也繃著小臉,眼睛眨巴眨巴的,等著雲懷瑾開口。
雲懷瑾看著他們這副緊張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今日我去看訓練。”她說,聲音不高,“許多人都練得不錯,小有成果。”
石頭和秋葉對視一眼,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雲懷瑾繼續說。
“那大家對自己的未來方向,已經有想法了嗎?”
石頭愣了一下。
秋葉也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雲懷瑾會問這個。
但好在,他們每天跟這些孩子待在一起,對他們的想法再熟悉不過。
石頭想了想,開口回答。
“城主,男子隊那邊……大部分想法比較明確。”他的聲音清晰,條理分明,“都決定以後想當兵。”
他頓了頓。
“剩下一部分……就覺得訓練比較苦,比較累,更願意學字,記賬,或者去醫署那邊學一些外傷包紮識別藥材等工作。”
他又頓了頓。
“不過……也有人沒什麼想法,就跟著安排,讓訓練就訓練,讓學習就學習……”
他說著,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那種……你問他以後想幹啥,他說不知道,問他喜歡幹啥,他也說不知道……反正讓幹啥就幹啥。”
雲懷瑾點點頭,目光移向秋葉。
秋葉也連忙開口。
“女子隊那邊,現在留下來的,都是練得很好。”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有像蘇合姐一樣專註練武的,也有想往蘭草姐和蕙心姐那邊發展的,以後想當軍醫……”
她想了想。
“不過……大多數人,還是更傾向於學點認字、算數,或者去醫署幫忙抓藥、煎藥、照顧傷員,覺得這些活計比較安穩。”
她說完,眼巴巴地看著雲懷瑾。
雲懷瑾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食指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石頭和秋葉站在那裏,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幾息,那叩擊的動作停了下來,雲懷瑾才將目光放在他們身上。
“既然已經有個人想法了。”她說,聲音依舊平穩,“那就安排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