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此刻正站在門邊，目光平靜地落在蘇合身上。
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勒得分外清晰。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蘇合看見了。
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臉上的紅，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子。
手裏的木棍差點掉在地上，她手忙腳亂地想要抓緊，但還是脫手而出。
“城、城、城主……”
她的聲音都飄了，抖得不成樣子。
旁邊那幾個女孩笑得更大聲了，但都捂著嘴，不敢笑得太放肆。
秋葉已經小跑著迎了上去，站在雲懷瑾麵前，仰起頭，臉上帶著笑。
“城主姐姐！”
雲懷瑾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蘇合身上。
蘇合還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
完了完了完了。
剛才那些話，城主全聽見了？
偷瞄二堂……每天路過三回……腳步放得很輕……窗戶外麵有樹擋著……
完了完了完了。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雲懷瑾看著她那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嘴角那點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
“蘇合。”
她開口，聲音不高。
蘇合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站直了，聲音發飄：“在、在！”
雲懷瑾邁步走進院子，穿過那幾個捂著嘴偷笑的女孩子，走到蘇合麵前，站定。
蘇合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雲懷瑾的目光落在她高馬尾上那根紅繩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開口。
“想學卸骨術？”
蘇合愣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雲懷瑾。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但此刻看著她的時候，裏麵好像多了點什麼。
蘇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想、想學！”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和興奮。
雲懷瑾點點頭。
“那就練。”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裏那些正在拉伸、此刻都停下來的女孩子們。
“今日來的目的，本就是教這個。”
蘇合的眼睛，瞬間亮了。
亮得像兩團火。
“真的？！”
她差點蹦起來，手裏的木棍“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雲懷瑾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依舊平靜，但蘇合分明覺得，那裏麵有什麼東西。
像是……默許。
又像是……某種她說不清的、讓她心裏又暖又癢的東西。
旁邊那幾個女孩，此刻都不笑了。
她們看著蘇合，看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那張臉上壓不住的笑，眼裏有羨慕，有替她高興，還有一點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期待。
秋葉站在旁邊，仰著頭看著雲懷瑾，小臉上滿是崇拜。
她就知道，城主姐姐一定會來的，她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石頭遠遠就看見了雲懷瑾的身影，連忙放下手裏的木棍，三兩步跑了過來。
他在雲懷瑾麵前站定，身板挺得筆直，仰起頭，聲音清脆響亮：“城主！男子隊應到四十人，實到四十人！”
話音剛落，秋葉也學著石頭的模樣，挺直腰板，聲音比平時大了些：“女子隊應到三十人，實到三十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條理分明：“另外有十五人，已經確定不參加訓練專案了，現在都在醫署跟著石大夫當醫徒。”
雲懷瑾點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裏那些正朝這邊張望的孩子們。
“十五歲以下的，兩兩對練。”她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稍後我再過去指點。”
她頓了頓，目光移向那些年紀稍長、站在後排的幾個少女和少男。
“十五歲以上的留下，現在教卸骨術。”
石頭點點頭，轉身就跑回男子隊那邊，嘴裏已經開始下命令：“十五歲以上的留下！其餘的兩兩一組，準備對練！”
男子隊裏一陣騷動。數了數，留下的一共就五個。
蘇合站在女子隊最前麵，一聽這話，臉上那點緊張瞬間散了大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小聲嘀咕：“幸好幸好，剛好十五，差點就不能練了……”
秋葉連忙點頭，轉身衝著女子隊脆聲下令：“十五歲以下的，去跟石頭哥那邊集合！兩兩對練，不許偷懶！”
女孩子們應了一聲，三三兩兩地往男子隊那邊跑。
鐵蛋卻沒動。
他站在原地，攥著手裏的木棍，臉憋得通紅，忽然開口，嗓門不小：“憑什麼？！”
他盯著雲懷瑾，眼睛裏滿是不服：“憑什麼卸骨術不能教我們十五歲以下的？我們又不比這些哥哥姐姐差！”
話音剛落，女孩堆裡就有人接話了。
穀雨站在人群裡，雙手抱胸，下巴微揚，語氣裏帶著點“你怎麼又來了”的不耐煩。
“鐵蛋，城主姐姐不給我們練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你老是問問問，煩不煩呀？”
旁邊幾個女孩子也跟著點頭，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就是！”
“城主姐姐什麼時候害過我們？”
“你天天問東問西的，煩不煩呀？”
鐵蛋的臉更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人根本說不過這幫女孩子。
這幾個月，這些丫頭片子真的越來越凶了。
不僅嘴上不饒人，手上也越來越狠，前兩天對練的時候，穀雨那丫頭一棍子抽在他胳膊上，疼了他整整一天。
雲懷瑾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幕，沒有多說什麼。
等那些女孩子說完了，她才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卸骨術危險。”
她聲音不高，卻壓住院子裏的嘈雜。
“關節錯位，輕則疼三日，重則一生習慣性脫臼。孩童骨未定型，不合適。”
她頓了一息，目光掃過眾人。
“也禁止對練使用。”
鐵蛋抿了抿嘴唇，攥著木棍的手指緊了緊，最終還是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