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麵亂成一團的隊伍。
他沒有動,也沒有喊。
隻是看著。
看著那些憤怒的臉,那些不甘的眼,那些往外沖的身影。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還低一些。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這不是拋棄你們。”
那幾個往外沖的人,腳步頓住了。
李恪頓了頓,繼續說,語速不快,一字一句。
“篩減下來的人,另有出路。”
“雲寨正在建造紙工坊。願意去的,包吃包住,按月發錢,這是工坊的章程。”
“不願意去工坊的,等城外無主田地丈量完畢,可以去耕官田。”
“替城裏種,按收成領糧餉;或者給那些分了田卻種不動的人家代耕,工錢也是由城裏按月發放。”
他的聲音沉穩,沒有多餘的安撫,隻是陳述。
“具體怎麼算,怎麼領,章程還在擬定,但路是有的。”
那幾個往外沖的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臉上的憤怒還沒消,但眼神裡,多了點什麼。
茫然,不安,還有一點點的……希望。
工坊?官田?代耕?
包吃包住?按月發錢?按收成領糧餉?
那些字眼,像風裏的火星,落在乾燥的柴草上,忽明忽暗。
土狼抬起頭,看向高台上的李恪。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憤怒已經消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李教頭。”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那我們還算雲寨的人嗎?”
李恪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算。”
一個字。
土狼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纏滿麻布條的手。
……
營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快,卻沉甸甸的,踩在黃土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所有人都循聲看去。
營門口,兩個人正大步走進來。
走在前麵的那個,光頭,身上纏滿了麻布條,玄青色的衣襟上洇著幾塊暗紅的印子,那是傷口扯裂滲出來的血。
柴猛。
他身後半步,跟著荊河。
左肩還纏著麻布條,但身姿筆挺,臉上的表情比往日沉靜了許多,隻是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些呆立的人群,穿過那些茫然的目光,穿過那些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憤怒和不甘,一步一步,朝高台走去。
土狼看見柴猛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張著嘴,想喊,卻喊不出來。
隻是眼眶,又紅了。
“柴……柴爺……”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柴猛沒有回頭。
他徑直走到高台前,站定,抬起頭,看向台上的李恪。
李恪也看著他。
兩人目光相接,都沒有說話。
台下,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槐樹葉子的聲音。
然後,柴猛轉過身,麵對那些跟著他拚過命、流過血、此刻正用各種複雜目光看著他的老兄弟。
土狼站在最前麵。眼眶紅著,嘴唇抖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夜梟站在土狼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大黑站在稍後一些,臉上的憤怒還沒完全消,但在看見柴猛身上那些洇紅的布條時,不由自主浮現的心疼。
柴猛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一個一個,看得很慢。
土狼,跟了他八年。
從土匪窩裏就跟著他,替他擋過刀,替他挨過揍,有一回差點死了,是他親自揹回來的。
夜梟,跟了他五年。
話少,打起仗來不要命,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數都數不清。
大黑,跟了他三年。
年輕,能打,衝起來像頭牛犢子,臉上有個大黑痣,是他最喜歡的幾個後生之一,也經常打趣他臉上的黑痣。
還有禿鷲,老貓,那些沒在名單上的,那些在名單上的……都是他的人啊……
都是跟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啊……
柴猛看著他們,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用盡全力嚥了一口,把那東西壓下去。
然後他開口。
“名單上的名字,是老子圈的。”
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土狼的肩膀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看向柴猛,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
“柴爺……”
柴猛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土狼,你今年多大了?”
土狼愣了一下,張了張嘴,聲音發飄。
“三……三十八。”
柴猛點點頭。
“三十八了,從土匪窩裏跟老子出來的時候,你三十,八年了。”
他頓了頓。
“這六年,你捱了多少刀?”
土狼沒說話。
柴猛自己說了下去。
“但老子記得!左胳膊三刀,右胳膊兩刀,後背一刀,肋下兩刀,腿上還有一刀,總共九刀。”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可是還能夠撿幾回?”
土狼張著嘴,眼淚糊了一臉,卻說不出話。
柴猛的目光移向夜梟。
“夜梟,你三十六了,可是你身上挨的刀,不比土狼少。”
“還記得那年冬天那一仗,你一個人斷後,被七八個人圍住,等老子帶人衝過去的時候,你渾身是血,還站著。”
夜梟低著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柴猛的聲音繼續響著,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沉重。
“你們都是跟了老子多年的老人,老子捨不得你們!老子他孃的比誰都捨不得!”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又猛地頓住。
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隻剩氣音。
“可老子更捨不得你們死。”
“東門那一仗,死了四十個弟兄,重傷七十六個。”
“趙鐵狗的右臂廢了,山炮的左腿瘸了,往後一輩子,都得拖著那條腿走。”
“你們還想不想看見,下一個倒下的,是自己兄弟?”
土狼愣在那裏,一動不動。
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
夜梟終於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嘴唇緊緊抿著,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