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裏，麵攤上，雜貨鋪門口，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說話。
“聽說了嗎？城主府的人，一家一戶上門，去告訴那些陣亡士兵的家人……”
“告訴什麼？”
“告訴人沒了唄。”
“啊？還專門上門說？”
“可不是嘛！以前張烈在的時候，哪管這個？人沒了就沒了，連個信兒都沒有。”
“那現在呢？說了就完了？”
“哪能啊！聽說還發撫恤呢！分田、進工坊、孩子還能進府裡學習……”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三舅家隔壁那老嫂子，她兒子就在新兵營，沒了。昨兒個城主府的人上門，親口說的。”
“分多少田？”
“好像……十來畝？記不清了。”
“十畝？！”
有人驚撥出聲。
“那可夠一家老小吃喝了！”
旁邊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湊過來，壓低聲音插嘴。
“不止田呢，聽說還能進工坊！包吃包住，按月發錢。”
“還有這好事？”
“可不是嘛！以前那些郡兵，死了就一口薄棺材，有時候連棺材都沒有，往城外亂葬崗一扔就完事了，哪有什麼撫恤？”
有人嗤笑一聲。
“撫恤？張烈那狗東西，活著的時候軍餉都剋扣，死了還能給你撫恤？做夢去吧！”
眾人紛紛點頭。
“那倒是。”
“這雲中城城主，對士兵可真好啊。”
有人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點試探。
“好是好，可這……會不會是‘婦人’之仁？”
旁邊一個正蹲著喝粥的漢子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
“婦人之仁怎麼了？”
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
“婦人之仁也好過冷血無情吧？”
“對百姓好，對士兵好，那城主就是好人，還管他是男是女。”
那人被他堵得說不出話，訕訕地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粥。
……
東門外，以工代賑的工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說是工地，其實是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
原本是些破舊的民房，黃天營攻城的時候燒了大半，現在正被一群青壯年清理著。
周大山站在空地中央，手裏拿著一份名冊，正低頭核對著什麼。
這兩日他忙得腳不沾地。
城防輔助隊四百來號人，要分派、要盯著幹活，要分發口糧。
城防隊那邊也得去，跟李恪交接輪值的事宜，熟悉四門的佈防情況。
一天下來，腿都跑細了。
但臉上始終帶著笑。
他喜歡這活兒。
跟人打交道，安排事，看著一處處亂糟糟的地方慢慢變得井井有條。
“周隊長！”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大山轉過身。
幾個穿著短褐的民夫正朝他走來，臉上的表情有些急切，腳步也快。
領頭的那個二十來歲，黑紅臉膛，膀大腰圓，一看就是乾慣了力氣活的。
“周隊長，有個事兒想問問您。”
周大山收起名冊，看著他們。
“說。”
那漢子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但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那個……城裏頭傳的撫恤標準，是不是真的？”
周大山愣住了。
“什麼撫恤標準？”
那幾個民夫麵麵相覷。
“您……您不知道？”
周大山搖搖頭。
“不知道啊，我這幾天一直在忙工地和城防的事呢。”
那漢子撓了撓頭，壓低了聲音，把這兩天城裏的流言一五一十說了。
“……分田，進工坊，包吃包住，娃還能進府裡學習……”
他說完，眼巴巴地看著周大山。
“周隊長，這……是不是真的？”
周大山聽完，愣了幾息。
分田？
工坊？
他怎麼不知道？
但那些民夫說的包吃包住、孩子進府學習，確實是真的。
畢竟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婆娘在廚房做事，兒子在醫署學醫，一家老小都住在城主府裡。
他想了想，開口。
“包吃包住是真的，孩子進府學習也是真的。”
“你們看我，我兒子就在醫署裡學醫呢，平日裏還要跟著逐光他們認字學字。”
那幾個民夫眼睛亮了起來。
“那分田和工坊呢？”
周大山坦誠地搖搖頭。
“分田我不知道，工坊我也不知道，但既然城裏有這傳言，應該是在籌備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城主做事，從來都是有章法的，既然傳出來了，多半是真的。”
那幾個民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裏的光更亮了。
領頭的那個忽然開口。
“周隊長，那……那我們能不能去當兵？”
周大山愣了一下。
“當兵？”
“對！”那漢子用力點頭，“有這麼好的待遇，誰還怕辛苦？俺們也想當兵！”
旁邊幾個人紛紛附和。
“對！俺們也想！”
“俺力氣大，能幹！”
“俺會種地，也會打架！”
周大山看著他們那副急切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們別急。
“當兵可以，但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
他指了指自己。
“你們看我，我也是從雲寨出來的啊，現在也沒在東門大營裡當兵訓練了。”
“因為這當兵啊真不是鬧著玩的，得天天訓練，吃苦受罪，真上了戰場，那是要拚命的。”
那幾個民夫非但沒被嚇住，反而更來勁了。
“俺不怕！”
“吃苦怕啥？能吃飽飯就成！”
“俺以前種地，那可比訓練還累呢！”
周大山看著他們那副鬥誌昂揚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
“行，你們好好乾，把活乾利索了，我記著。”
他晃了晃手裏的名冊。
“到時候表現好的，我直接推薦你們入營。”
那幾個民夫眼睛都亮了。
“真的？”
“真的。”
周大山點點頭。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當兵是要考覈的，體力不行，腦子不靈光，訓練跟不上，照樣被篩下來。”
他想起前兩天李恪跟他提過的事，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篩減。
這兩個字，他現在懂了。
那幾個民夫卻沒想那麼多，隻聽見“推薦入營”四個字，就已經笑得合不攏嘴。
“多謝周隊長！俺們一定好好乾！”
“對對對！俺們一定賣力！”
周大山擺擺手。
“行了，幹活去吧。”
那幾個民夫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工地跑，腳步比來時還快。
周大山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那時候在雲寨也是這麼一股勁兒。
什麼苦都能吃，什麼累都能扛。
因為知道，有盼頭。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裏那份名冊，繼續核對著。
遠處，工地上傳來熱火朝天的幹活聲。
叮叮噹噹，轟轟隆隆，混著人們的說笑聲和偶爾的吆喝，在午後的陽光下飄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