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跨院的廊下,午後陽光被簷角切出一道斜線,半明半暗地鋪在青磚地上。
柴猛揣著懷裏那份名單,一腳踏進院門。
他走得很慢。
往日那虎虎生風的步子沒了,肩背微微塌著,像扛著千斤重物。
纏繞在身上的麻布條洇出幾塊淡紅的印子,那是剛纔在西花廳拍桌子時扯裂的傷口,血滲過層層麻布,在玄青色的衣襟上洇開幾片暗色。
廊下,三三兩兩坐在矮凳上、靠著廊柱曬太陽的傷員,有人抬眼看見他,抬手打了個招呼,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
“柴爺回來啦?”
柴猛點點頭,沒吭聲。
那傷員還想再說什麼,看見柴猛那張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那張臉,平日裏總是帶著三分匪氣七分張狂,此刻卻像蒙了一層灰。
眉峰壓得很低,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窩裏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墜著,看人的時候目光都是飄的,不知落在何處。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廊柱後頭鑽了出來。
是荊溪。
她手裏正捧著一隻粗瓷碗,碗裏裝著幾根洗乾淨的草藥,正要往哪送。
一抬頭,就看見了柴猛。
她愣了一下,隨即小眉頭皺了起來。
“柴猛叔叔!”
她三兩步跑過來,仰起頭,盯著柴猛身上那幾塊洇紅的布條,小臉上滿是不贊同。
“你怎麼又讓傷口裂開了?快坐下,我給你重新包。”
柴猛低頭看著她。
那張小臉綳得緊緊的,眼神裏帶著孩童特有的認真和擔憂,像個小大人似的。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又沉了幾分。
他抬起手,那隻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掌心,帶著笨拙的溫柔,輕輕落在荊溪柔軟的發頂,揉了揉。
小姑孃的頭髮又細又軟,帶著剛用皂角洗過的、乾淨清冽的氣息。
荊溪被摸得有點懵,抬起頭看著他。
柴猛沒說話,隻是任由她牽起自己那隻沒受傷的手,往病房裏走。
那隻小小的手掌,溫熱,柔軟,帶著孩童特有的、毫無保留的信賴,輕輕握著他的手。
柴猛感覺到那微小的力量,像握著一件易碎卻無比珍貴的瓷器,他不敢用力,也不敢掙脫,隻是順從地跟著那小小的牽引。
他們穿過光影斑駁的廊下,經過幾間敞著門的病房。
夏日午後的風,帶著藥草和陽光混合的氣息,在廊間流動。
柴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裏瞟。
趙鐵狗坐在門邊那張鋪上,懷裏摟著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小子。
他的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用乾淨的布帶固定在胸前,一動不動。
但他用左手拿著一根削磨得光滑的木棍,正一下一下,緩慢而認真地,在小子麵前比劃著一個極其基礎的劈砍動作。
“……對,就這樣,手腕要穩住,用巧勁,不能光靠胳膊掄圓了蠻幹……”
趙鐵狗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帶著一種與往日粗豪不同的、異常耐心的語調。
那半大小子學著他爹的樣子,一板一眼地揮著手裏另一根更小的木棍,小臉憋得通紅,神情專註。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趙鐵狗那張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上。
他額角有一道新添的、尚未完全癒合的淺疤,但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著,眼睛亮亮的。
他看著兒子笨拙卻認真的動作,那裏麵沒有傷殘後的頹唐,反而有一種近乎滿足的、平和的微光。
柴猛的腳步頓了一瞬。
彷彿被那畫麵燙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怕被那光亮灼傷眼睛,迅速移開視線,垂下眼,繼續被荊溪牽著,一步一步,朝走廊更深處、光線更暗的病房走去。
病房在走廊最裏頭。
門半敞著,一股混雜著藥膏和血腥的氣味飄出來。
荊溪推開門,牽著他進去。
屋裏光線比廊下暗些,幾排床鋪靠牆擺著。
靠窗那張鋪上,躺著個年輕的傷員,額頭上蓋著塊濕布,臉頰燒得通紅,呼吸又重又淺。
旁邊那張鋪上,山炮正躺著。
他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精神頭看著還行。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見柴猛,眼睛亮了一下。
“柴爺!”
柴猛點點頭,在那張鋪沿上坐下。
山炮的目光落在柴猛身上。
他看著柴猛那張臉,看著那雙低垂的眼,看著那道比往常更深的眉頭,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不對勁。
柴爺這表情,不對。
往日哪怕傷得再重,吃了再大的敗仗,他也從未露出過這般……近乎頹喪、彷彿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垮了的模樣。
他還想再看,荊溪已經拍拍柴猛的手讓他坐好,轉身跑出去拿工具和葯。
屋裏安靜了幾息。
山炮試探著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柴爺,怎麼了?”
柴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山炮左腿纏滿麻布的部位,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沒什麼。”
門口傳來腳步聲。荊溪端著個托盤進來了。
托盤上放著幾卷乾淨的麻布條,一隻粗陶碗裏盛著淡黃色的藥膏,還有一把小剪子,幾根竹片。
她把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幾上,蹲在柴猛麵前,低頭開始解他身上那些滲血的布條。
小手指頭很細,動作卻很穩。
一層一層揭開,露出底下那道翻著皮肉的傷口。
柴猛低著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在自己眼前晃動,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看著她抿緊的嘴唇。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他用盡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壓下去。
可不知怎的,那酸澀像潮水,壓下去一波,又湧上來一波。
他抓緊了床沿,指節微微泛白。
荊溪完全沒注意到。
她正專心致誌地清理傷口,先用乾淨的濕布擦去血痂,再用竹片挑著藥膏,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抹。
“疼嗎?”
或許是感覺到柴猛身體瞬間的緊繃,荊溪塗藥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清澈的大眼睛裏帶著詢問,看向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