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猛又忽然想起山炮了,那小子跟了他三年。
從在土匪窩裏的時候就跟了他。
三年前還是個小崽子,瘦得跟麻桿似的,掄不起刀,就給他背刀、喂馬、燒水、洗腳。
後來慢慢能打了,慢慢成了他的副手。
東門那一戰,山炮跟在他身邊,替他擋了好幾刀。
最後那一刀,砍在山炮腿上。
血噴了一地。
他親眼看見山炮倒下,親眼看見山炮被抬走,親眼看見石菖蒲搖頭。
山炮才十九歲。
往後的幾十年,可能就要拖著一條瘸腿,一瘸一拐地走下去了。
柴猛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然後他站起身。
動作很慢,很慢。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屋裏的人。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個……名單。”
“讓老子……再看一眼。”
李恪沒有說話。
他沉默地彎下腰,撿起地上那份沾了灰塵、皺成一團的名單,用手掌仔細地撫平了上麵的摺痕,然後走過去,無聲地遞到柴猛麵前。
柴猛沒有回頭,隻是伸出手,接過了那份名單。
他低著頭,就著門口明亮的光線,看了很久,很久。
目光在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上緩緩移動,彷彿要透過墨跡,再看一眼那些鮮活的麵孔,再聽一聲那些粗豪的笑罵。
然後他把名單摺好,揣進懷裏。
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正盛,明晃晃地灑滿了整個庭院。
院子裏的幾株石榴樹,花開得如火如荼,紅艷艷的,灼人眼目。
柴猛的身影,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穿過了那片絢爛到有些悲壯的花蔭,漸漸走遠,最終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融進了那片熾烈而無情的陽光裡。
西花廳裡,剩下三個人,安靜地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桌上的茶徹底涼透,連最後一絲熱氣都消散無蹤,王悍才緩緩開口。
“荊河。”
荊河聞聲,抬起了頭。
王悍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複雜。
“你變了。”
荊河愣了一下。
隨即,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壺早已涼透的茶。
“不是變了。”
他開口,聲音很輕。
“是懂了。”
……
二堂的門敞著,穿堂風從院子裏灌進來,吹得案上幾張輕薄的紙頁微微掀起一角。
雲懷瑾伸手按住,順手拿起鎮紙壓上。
門口光線微微一暗。
雲懷瑾抬眼,青禾正站在門檻外,一隻腳已經邁進來,另一隻腳還懸著,臉上帶著點拿捏不準的遲疑。
是直接進呢,還是先通報呢?
但青禾一看見雲懷瑾的目光,那點遲疑瞬間消失,整個人滑步進來,動作輕得像片落葉。
“城主。”
她站定,聲音壓得低,但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有話憋不住。
雲懷瑾放下手中的炭筆,身體微微後靠,倚在寬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青禾臉上。
“說。”
青禾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把西花廳裡的事一五一十條理清晰的倒了出來。
她說著說著,眼睛都亮了好幾分。
那種亮不是燈燭的亮,是憋了很久終於能透口氣的亮,是第一次獨自站在案前彙報的、壓不住的那點小得意。
“……柴爺走了以後,王悍說荊河變了,荊河說他不是變,是懂了。”
青禾說完,眼巴巴看著雲懷瑾,等著回應。
雲懷瑾點點頭。
“知道了。”
就三個字。
青禾眨了眨眼,臉上那點還沒完全綻放開的、完成任務後的小小得意,被這三個字不輕不重地堵回去半截,像是被一陣微風吹熄了剛剛燃起的火苗。
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心裏那點“城主會不會多問幾句”、“會不會有別的吩咐”的念頭也淡了下去,正準備躬身退下——
雲懷瑾忽然又開口了。
“之前沈忘提過,胡麻子和許三的審訊事宜,交由你經手?”
青禾微微一怔,隨即立刻點頭,腰背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些:“是,城主,沈先生將此事交予屬下負責。”
“審得如何了?”
青禾聞言,精神一振,方纔那點被“堵回去”的感覺瞬間消散。
她挺直腰板,語速比剛才彙報西花廳之事時更快了些,帶著一種接手具體事務後的幹練。
“許三已經審得差不多了,他願意交代兗州豫州那邊的兵力分佈、糧草補給點、還有屠望手下幾個將軍的底細。”
“口供我正在整理,整理完畢後,會先呈交沈先生核對無誤,再呈報城主。”
她略作停頓,語氣也開始變得慎重了些:“至於胡麻子那邊……要棘手得多。”
雲懷瑾看著她,沒說話,等著下文。
青禾繼續說,眉頭微微皺起。
“藥效還在,他說話口齒不清,十個字裏能聽懂三四個就算不錯。而且這人嘴硬,什麼也不說,問急了就瞪眼,瞪完眼就閉嘴。”
她壓低聲音。
“而且,據值守的暗影回報,此人……有自裁傾向。”
“曾趁醫徒換藥、值守片刻疏忽的間隙,試圖用牙齒撕咬捆縛手腕的麻布條,意圖將布條咬斷後……自我了斷。”
“幸好發現及時,未曾得逞,如今暗影已加倍小心,口中也塞了軟木防止咬舌,但……”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這樣一個又硬又滑、還心存死誌的石頭,想撬開他的嘴,難如登天。
雲懷瑾聽完,目光落在青禾臉上。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青禾的呼吸頓了一瞬。
這是在考她!
城主這是在問她處理辦法!
她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又悄悄鬆開。
腦子裏飛快轉著,把雲懷瑾之前教過的東西過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頭,迎上雲懷瑾的目光。
“卸骨術。”
她說,聲音比剛才彙報時更穩,更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屬於執行者的篤定。
“城主教過,人的關節,有些地方是可以卸掉的。”
“下頜骨卸了,他便無法用力咬合,自然咬不斷任何東西,包括麻布條,也包括自己的舌頭。”
“肩關節和肘關節卸了,雙臂便無法抬起、彎曲,夠不著自己的脖頸,也做不了其他大幅度的動作。”
“髖關節與膝關節卸了,他便無法站立,更遑論行走或奔跑,隻能躺臥。”
她一口氣說完,略作停頓,給了自己一個短暫的思考間隙,然後,清晰地補充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句。
“所以,屬下認為,可以卸掉他的下頜、雙肩、雙肘、雙腕、雙髖、雙膝。共計十一處關節。”
她看著雲懷瑾,目光坦然,等待著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