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認同這個判斷。
“是。東門大營如今實施的末位淘汰操演，正是為此。那些考覈墊底、難以跟上訓練強度的人，我心裏都有數。”
雲懷瑾微微頷首。
“如今大營總兵力，剔除無法歸隊者，尚有九百餘人，我打算從中，再篩減掉一百人左右。”
李恪的眉頭微微一動。
雲懷瑾繼續說下去，條理清晰。
“這部分被篩減下來的人，一部分可轉入造紙工坊。一來，有活可乾，有糧可領，能養活自己乃至家小；二來……”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也可借他們之眼，監控工坊內部的日常執行，確保無虞。”
李恪的眼睛微微一亮，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雲懷瑾接著說：“另一部分，則分配至新規劃的軍屯區，負責開墾、耕種城外那些清理出來的無主田地，保障軍糧供給。”
李恪點頭，這安排確是人盡其用。
他想了想，忽然問道：“那柴猛呢？”
他略作遲疑，還是說了出來：“他今年……三十七了。若按年齡……”
雲懷瑾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淡，卻讓李恪愣了一下。
“柴猛這樣的，是寶刀未老。”
她說，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並非隻知蠻力的莽夫，有急智，臨陣反應快，此前帶隊的表現有目共睹。”
她看著李恪，明確指示：“軍中有類似特質的兵士，自然要儘力保留，但具體如何篩選、評定，標準由你和各隊隊長來定，務必公允。”
李恪抱拳，沉聲應道：“明白。”
雲懷瑾重新在案後坐下，拿起那份名冊，翻了翻。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張清瘦的臉映得有些發白。
她低著頭，一頁一頁翻著，偶爾停下來，在某個名字上多看一眼。
“東門大營那邊，整訓與篩選之事，就多勞你費心了。”
她最後說道，目光仍落在名冊上。
李恪再次抱拳，聲音沉穩：“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雲懷瑾輕輕擺了擺手，“去忙吧。”
李恪不再多言，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出了二堂。
二堂裡，又恢復了安靜。
雲懷瑾獨自坐在寬大的案後，手裏還拿著那本名冊。
她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
手指落在一個名字上。
趙鐵狗。
她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許久，她才緩緩合上冊子，將其穩穩地放回書架原處。
重新在案後坐下，拿起最上麵的一份文書，繼續批閱。
陽光靜靜地照著，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
那是後宅的方向。
……
傍晚時分，日頭西斜，將西城門樓和城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城門口的青石板路上。
值守西門的隊長姓魏，精兵營輪值下來的，此時身板挺得筆直站在城門洞邊，目光掃過進出的人群，時不時跟熟悉的守城士兵說兩句話。
城門內側，一張簡陋的木桌擺在牆根下。
一個年輕的書吏正坐在桌後，百無聊賴地整理著今日的通行名冊。
他叫劉升，今年二十五，原是郡守府的書吏，城主府接管後，現在被文瀾派到西門輪值，負責核驗身份，登記往來。
他穿著半舊的青色長衫，麵容白凈，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秀，但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不耐煩。
畢竟幹了一天，腰痠背痛，手也寫得酸了。
劉升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城外漸漸稀疏的人流，心裏估摸著，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城門就該關了。
到時候收拾收拾回去，剛好晚飯。
他想著，手裏的動作快了幾分，把最後幾頁名冊整理好，疊在一起，往懷裏一揣。
站起身，朝魏隊長那邊走去。
“魏隊長。”
他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客氣的笑，“今日的名冊都整理好了，我這就回府裡存檔。城門這邊，辛苦您了。”
魏隊長點點頭，正要說話，一陣短促而尖銳的竹哨聲從城外傳來。
三短一長。
魏隊長的眼睛猛地一亮，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
“是周大哥他們！從雲寨過來的！”
他幾步走到城門洞口，朝外張望。
劉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雲寨的？那……算自己人吧？還需要登記嗎？”
魏隊長回過頭，看著他，一臉理所當然。
“那肯定要啊！但凡入城的，都得登記，這是規矩。”
劉升的嘴角抽了抽，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嘟囔了一句。
“得，又得加班……”
他認命地走回那張木桌旁，重新坐下，從懷裏掏出那疊剛整理好的名冊，又摸出一張空白的登記紙，鋪在桌上。
很快，一隊隊伍出現在城門外。
二十來號人，清一色的青壯年，穿著各式各樣的舊衣裳，有短褐，有布衫，有的還披著獸皮坎肩。
每個人背上都揹著大包袱，有的還挑著擔子，擔子上捆得結結實實，不知是什麼東西。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漢子，濃眉大眼，國字臉，麵板曬得黝黑。
他肩上扛著一根扁擔，兩頭各掛著一個大包袱，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正是周大山。
他一進城門，目光就開始四處搜尋，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
“老魏！”
他一眼看見魏隊長，幾步走過去，放下扁擔，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好小子！在這兒當值呢！”
魏隊長也笑得開懷，回拍了他一下。
“周大哥！一路辛苦了！”
周大山咧嘴笑，露出一口牙，“辛苦啥？都是自己人，回來是高興事！”
他身後那二十來號人陸續進城，放下肩上的擔子、包袱，三三兩兩地跟認識的守城士兵打招呼。
“大壯哥呢？怎麼沒見著？”
“哎喲，老王，你胳膊怎麼了？受傷了？”
“小傷小傷，早好了！”
城門洞裏一時熱鬧起來，說笑聲、問候聲混成一片。
劉升坐在桌後，看著這群人，眉頭微微皺起。
這些人真聒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