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蘅點了點頭，張了張嘴，想說句道謝的話，可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隻是更緊地抱住了懷裏的木箱，那裏麵裝著父親留下的、她全部的家當和依憑。
蘭草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溫和的探究。
“墨姑娘，怎麼了？”
墨蘅用力搖了搖頭，卻依舊沒有抬頭。
她隻是盯著懷中木箱粗糙的表麵，那上麵每一道磨損的痕跡她都熟悉無比。
刨子、鑿子、鋸子、墨鬥、角尺……它們都在。
這些冰冷堅硬的工具，曾經是她與外界隔絕的屏障，也是她與父親、與家族最後的、沉默的聯結。
她抬起頭，看著這陌生的院子，看著麵前這個額頭上還帶著傷的年輕女子，看著廊下那些晾著的衣裳，看著牆角那些不知名的草藥。
忽然想起茶攤上那雙眼睛。
想起那句話。
“我希望能在城主府看見你。”
過了好一會兒，墨蘅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微顫，卻異常堅定。
她看向蘭草，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努力說得清楚：“蘭草姐。”
“嗯？”
墨蘅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卻始終不敢深想的問題。
“這裏……真的有女子工匠嗎？”
蘭草微微愣了一下。
隨即，她臉上的笑容綻開，那笑容無比溫和，無比真誠，彷彿春陽化開了最後一點冰淩。
“有啊。”
她說。
“你就是第一個。”
“但我也相信，你不會是最後一個。”
……
午時已過，日頭開始偏西。
雲懷瑾與雲逐光坐在街邊一個簡陋的露天麵攤前。
攤子隻支著一口熱氣蒸騰的大鍋，幾張長條木桌和條凳，食客多是些為生計奔波的尋常百姓。
兩人麵前各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麵，麵上撒著幾粒蔥花，油花不多，香氣卻質樸。
雲逐光吃得很快，筷子翻飛，呼嚕呼嚕往嘴裏扒拉。
但即便吃得急，動作也不顯粗魯，反而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認真勁兒。
雲懷瑾吃得慢些，動作從容。
她一邊吃，一邊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耳中卻在靜靜捕捉著周圍的聲息。
小小的麵攤生意不錯，幾張條凳幾乎坐滿。
有挑擔的貨郎，有做工的漢子，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半舊長衫、看起來像賬房先生的中年人。
那些話語，時不時隨著熱氣飄過來幾句。
“……聽說了嗎？城主府的人親自上街招工匠了……”
“……可不是嘛，我二舅家隔壁那木匠，姓鄭的，今兒早上就被找上門了……”
“真的假的？城主府主動找人？不是貼了告示等著嗎？”
“那還有假？那木匠自己說的，有個小孩找他，問願不願意進府做工，月錢八百起，包吃包住……”
“小孩？什麼小孩？”
“就那個……以工代賑攤子上的小先生啊！經常去的都認得他！”
“噢！那個小孩啊！我見過我見過，寫字計數可利索了……”
“那他旁邊還跟著個年輕女子，說是城主府的書吏……”
“書吏？真有女的當書吏啊？”
“真有！我親眼看見的！穿著月白裙子，長得……長得挺好看的，就是不怎麼說話……”
雲逐光夾麵的筷子在空中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飛快地瞟了對麵的雲懷瑾一眼。
雲懷瑾麵色平靜無波，正低頭用筷子挑起幾根麵條，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彷彿周圍那些帶著驚訝與揣測的議論，與她毫無乾係。
雲逐光抿了抿嘴，低下頭，繼續大口吃麪，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得更直。
那些聲音依舊絲絲縷縷地鑽進來。
“那女書吏什麼來路啊？能在城主府當差……”
“誰知道呢，反正人家就是能。聽說今兒上午找了好幾個工匠呢，都願意進府……”
“這法子好，比乾等著強！”
“可不是嘛！告示貼在那兒，誰知道誰瞧見？人家直接找上門，痛痛快快！”
“唉，可惜我除了幾把子力氣，啥手藝也不會……”
雲逐光嚥下最後一口麵湯，放下碗筷，用袖子抹了抹嘴，抬頭看向雲懷瑾。
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興奮。
“姐姐。”他壓低聲音，卻又掩不住那點小得意，“今天上午，有五個人願意進府的。”
他說著，掰著手指頭數。
“兩個木匠，一個鐵匠，一個泥瓦匠，還有一個篾匠。”
“我都登記好了，住址、手藝、什麼時候能來，都記著呢，這比守株待兔快多了。”
雲逐光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點點得意，但很快又收斂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他能感覺得到。
從他坐下來吃麪開始，就不斷有人往這邊看。
先是看他，然後看對麵的雲懷瑾，然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知道為什麼。
以工代賑攤子上幹了那麼久，那些常去的流民、貧民，都認得他這張臉。
“小先生”“小先生”地喊了那麼多天，想不記得都難。
而他旁邊這個女子，是生麵孔。
生麵孔，又跟他坐在一起吃麪，還被他喊“姐姐”……
那些人的目光裡，有好奇，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雲懷瑾自然也感覺到了周遭空氣裡那些細微的波動。
她端起粗陶碗，將碗底最後一點麵湯喝盡，然後放下碗，用帶來的素帕輕輕按了按嘴角。
“走吧。”她說。
雲逐光愣了一下：“這就回去嗎？”
雲懷瑾站起身，從袖子裏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我另有事。”她低頭看向雲逐光，目光平靜無波，“下午我會調一名值守的士兵跟著你，護你周全。”
雲逐光眨了眨眼。
“姐姐不跟我一起了？”
雲懷瑾輕輕搖頭：“還有很多工作要忙。”
雲逐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那一點點失落，在眼底一閃而過。
但他很快點點頭，乖巧地應了一聲。
“好。”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穿過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穿過那些嗡嗡嗡的議論聲。
雲逐光走在雲懷瑾身側，腳步邁得很快。
走到城主府門口，雲懷瑾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
“下午小心些，暗影司也會暗中看護著你，如果有什麼事，就讓人回來報信。”
雲逐光鄭重地點頭：“知道了，姐姐。”
雲懷瑾沒再說話，轉身邁進府門。
雲逐光站在門口，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還有活兒要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