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轉過身，循聲望去。
角落那張茶桌旁，坐著一個年輕女子。
月白色的細麻長裙，木簪綰髮，手裏端著一隻粗瓷茶碗，正看著他。
她目光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少年眉頭微蹙。
“你喊我？”
那女子點點頭，將茶碗輕輕放在桌上，碗底與木桌磕碰出輕微的聲響。
“你可會什麼手藝？”
她問，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少年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問的是這個。
他看著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不知怎的，竟下意識地開口回答，語氣裏帶著點破罐破摔的直愣。
“木工，榫卯、雕花、做傢具，都會一點。”
他頓了頓，像是要證明什麼，又補了一句。
“鐵匠活也懂些，打刀、打鋤、打鐮刀，都能上手。”
再一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
“篾匠活也學過，編筐編簍，不算難事。”
旁邊那個剛才還在嗤笑他的漢子“謔”地一聲，臉上的譏誚變成了貨真價實的驚訝，上下打量著少年。
“謔！口氣不小！會的還不少？真的假的？”
少年沒理他，隻是定定地看著那個年輕女子。
雲懷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像石子投入深潭，隻漾開一絲微不可見的漣漪，卻讓少年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挺好的。”
她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肯定的意味。
“何不如直接入城主府？”
少年瞳孔微縮。
雲懷瑾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條理清晰。
“城主府招募工匠，月錢視手藝而定，八百文起，最高可至一千五百文，包吃包住。”
周圍那幾個茶客聞言，眼睛都瞪大了。
“八百到一千五？包吃包住？”
“這、這也太好了吧？”
“比我在鋪子裏做工強多了！”
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目光齊刷刷落在少年身上，羨慕、驚訝、不解，什麼都有。
少年卻站在那裏，沒有動。
他看著那個年輕女子，眼神複雜。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知道城主府在招募。”
雲懷瑾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目光平靜。
少年繼續說下去，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
“可我不行。”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我這性子，在哪兒都待不長。”
“鐵匠鋪嫌我脾氣古怪不合群，木工坊嫌我不好相處，篾匠鋪也說我沒個笑臉，融不進去。”
他抬起頭，看著雲懷瑾，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清醒。
“我知道是自個兒的問題，所以就算僥倖進了城主府，怕是也待不了幾天，何必浪費彼此工夫。”
雲懷瑾聽完，嘴角的弧度反而深了些。
那笑意很淡，卻讓人莫名覺得不一樣。
“城主府要的，是你的手藝，你的本事。”
她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性子合不合群，笑不笑臉，不重要。”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那個剛纔出言嘲諷的漢子，語氣平淡無波，卻像一根無形的針。
“旁的鋪子工坊，或許需要你巧言令色討好師父，需要你懂得人情世故，需要你融入他們那套陳腐規矩。”
“城主府，不需要。”
那漢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少年徹底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雲懷瑾，眼睛裏有光芒在急速閃爍、碰撞。
“你……”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緊緊盯著雲懷瑾的臉，像是要從那平靜無波的麵容上看出蛛絲馬跡。
“你……是城主府的人？”
雲懷瑾點點頭。
這個動作輕描淡寫，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
“嘩——”
茶攤上瞬間炸開了鍋。
“城主府的人？！”
“真是女的？！”
“城主府真招了女書吏？！不是瞎傳？！”
“我的老天爺……”
那個剛才還在嘲笑少年的漢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震驚、尷尬、後怕，混在一起，整張臉都扭曲了。
有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站起身來，上下打量著雲懷瑾，眼神裏帶著審視和不以為然。
“敢問這位姑娘。”他開口，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挑釁，“城主府裡，如今有幾個像你這般的女書吏？”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義正辭嚴”。
“你一個女子，混在一堆男人堆裡做事，拋頭露麵，這……成何體統？”
雲懷瑾看著他，神色未變。
“書吏就是書吏。”
她說，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為何分男女？”
那人一噎，張了張嘴，正要反駁。
雲懷瑾卻沒再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臉上，敏銳地捕捉到，在剛才那人說出“女子混在男人堆裡”那句話時，少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黯淡很短暫，一閃即逝，卻被她牢牢看在眼裏。
她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城主府招募，我會，所以就進了。”
說完，她看著少年，話鋒一轉。
“你若考慮好了，隨時可以去城主府。”
少年眼睛都直了。
他盯著雲懷瑾，嘴唇微微顫抖。
“你……你真的在城主府做事？”
雲懷瑾點點頭。
少年猛地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太急，讓他聲音都有些發飄：“我真的……可以嗎？”
這個問題問出口時，他臉上閃過一種混合著渴望與怯懦的複雜神情。
那張臉，眉眼細長，下巴尖削，膚色比尋常男子白凈許多。
雲懷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她的目光再次仔細掠過少年的臉龐。
眉眼細長，下巴尖削，膚色白凈，骨架也偏纖細，裹在那身過於寬大的灰布短褐裡，更顯得空空蕩蕩。
尤其是此刻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情緒，太細，太密，太過於敏感，不像尋常少年。
雲懷瑾眸光微閃，麵上卻無絲毫異樣。
“你可以。”
她說，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直接去城主府，就說是懷瑾引薦，自會有人帶你見文瀾先生。”
少年徹底僵在原地，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
懷瑾……
這個名字……
他還沒來得及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身後傳來一陣輕快卻穩當的腳步聲。
雲逐光小跑著過來，在雲懷瑾身側站定，仰起臉喚了一聲：“姐姐，我那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