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看著他。
“與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動去找。”
陳緒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主動去找？
雲懷瑾繼續說下去。
“那些有手藝卻被商戶豢養的，一時撬不動，但雲中城裏的工匠，不止他們。”
她略微停頓，彷彿在給陳緒時間消化。
“走街串巷的貨郎，修鞋補鍋的匠人，替人打製傢具的木工，幫鄰裡砌牆壘灶的泥瓦匠。”
“這些人，手藝未必就差了，隻是沒攀附上大戶，平日裏散落各處，自謀生路。”
“他們此刻不來，或因不知曉府中求賢，或因聽信了市井流言，心中忐忑，不敢貿然前來。”
“那我們便去告訴他們。”
陳緒聽得怔住了。
這法子……全然跳出了他固有的思路。
招人，難道不是貼出告示，等人上門嗎？
還能這樣……主動出擊？
他思忖片刻，猶豫著開口：“城主，這法子……著實新鮮，隻是，是否略顯急切了？”
“告示才張貼一日，說不定再過兩日，觀望的人多了，便會……”
雲懷瑾看著他，沒說話。
旁邊的雲逐光卻開口了，聲音清晰而篤定。
“陳先生，我倒是覺得這個法子好。”
陳緒轉頭看他。
雲逐光條理分明地分析道：“告示貼出去，不是人人都能看見的。”
“比如那些走街串巷的，整天在外麵跑，不一定有空來看告示，還有那些住在城邊的，也不一定進城來，更別提還有那些聽了流言不敢來的，他們也不會自己送上門。”
他稍作停頓，眼中閃著思索的光。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尋訪，待找到他們，把話說明白，讓他們知道咱們這裏要人，待遇如何，做什麼事，這樣願意來的，自然就來了。”
陳緒聽得一愣一愣的。
雲逐光繼續說，思路越來越清晰。
“還有，以工代賑的登記冊上，不是登記了每個人的手藝嗎？”
陳緒猛地睜大眼睛。
登記冊！
對啊！他怎麼把這個忘了！
雲逐光見他恍然，嘴角微揚，接著說道。
“那些登記過的，有手藝的，可以直接挑出來，問問他們願不願意進府做工。”
“願意的，直接錄用，不願意的，也問清楚為什麼不樂意，是嫌路遠，還是憂心流言，還是什麼別的理由。”
他總結道：“這樣，我們既省去了等待的時間，又可以把那些真正有手藝的人找出來。”
陳緒聽完，呆了幾息，隨即猛地一擊掌，臉上滿是驚嘆。
“對啊！此計大妙！逐光，你這心思，當真靈透！”
雲逐光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小聲說：“陳先生過獎了，我也是平日裏跟著文瀾先生學習，又蒙城主點撥，才學得一些皮毛。”
陳緒連連擺手。
“別謙虛，別謙虛！我是真沒想到這茬，你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看向雲懷瑾。
“城主，您方纔說的那個‘主動去找’，也是這個意思？”
雲懷瑾點點頭。
陳緒深吸一口氣，隻覺得先前的疲憊和困惑一掃而空，眼前道路驟然清晰。
不等不靠，主動發掘，這確是高明的破局之法。
他正感慨著，忽然聽見雲懷瑾開口。
“逐光。”
雲逐光抬起頭。
雲懷瑾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溫和。
“想得不錯。”
雲逐光愣了一下。
隨即，一抹極淡的紅暈，自他耳根悄然蔓延開來，逐漸染上臉頰。
他忙不迭地垂下眼睫，抿了抿唇，聲音輕了幾分。
“城主過獎了……逐光也是跟著文瀾先生和您學的。”
雲懷瑾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讓雲逐光更不好意思了。
他站在那裏，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衣角，眼睛垂著，不敢抬起來。
陳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平時看著比大人還穩，說話做事一套一套的。
如今被城主誇了一句，就直接露餡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雲懷瑾收回目光，轉向陳緒。
“工匠的事，你和逐光商量著辦，登記冊上的，派人去問，至於街上的，可以讓沈忘那邊幫忙盯著。”
她略作停頓，補充道：“至於已被商戶籠絡的，暫時不用動，現在還不是時候。”
陳緒此刻已是信心倍增，連連點頭：“屬下明白，請城主放心。”
雲懷瑾不再多言，轉身朝外走去。
行至門邊，她腳步微頓，並未回頭，隻是留下一句。
“今日晚了，案頭文書不急一時，早些收拾，明日再理。”
語罷，身影便沒入門外漸濃的暮色中。
門扉輕掩，室內復歸安靜，隻餘下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斜斜地投在青磚地上。
雲逐光仍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耳畔那點熱意還未完全消退。
陳緒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爽朗。
“好小子！今日可多虧了你點撥！走吧，聽城主的，這些活兒明日再說！”
“剛好到點，咱們去後院吃飯，不知道今天是什麼菜色呢！”
雲逐光這纔回過神，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又彎起了弧度。
兩人吹熄了案旁的油燈，僅藉著窗外最後的微光，將散亂的紙頁略作歸攏。
離開時，陳緒吹著不成調的小曲，雲逐光跟在他身後半步，輕輕帶上了門。
廊下燈籠已然點亮，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離廚房最近的那間屋子，原本是陳庸用來堆放雜物的，後來被清空，擺上了幾張粗木桌子和長條凳。
桌子是拚起來的，凳子是長短不一的，有的高有的矮，但勝在夠多，能坐下幾十號人。
門大敞著，飯菜的香氣從裏頭飄出來，混著廚房那邊隱約的煙火氣，在傍晚的院子裏瀰漫開來。
雲逐光和陳緒踏進門的時候，屋裏已經坐滿了大半。
熱氣騰騰的，說話聲嗡嗡的，碗筷碰撞的叮噹聲此起彼伏。
靠牆的那邊，一溜長桌邊坐著一隊值守的士兵，正埋頭扒飯，吃得飛快，顯然是趕著吃完去換崗的。
他們旁邊坐著幾個穿灰色短褐的暗影司成員，安安靜靜地吃，不怎麼說話。
靠窗的那邊，幾個醫徒湊在一起，邊吃邊小聲說著什麼，偶爾笑一下。
冬青坐在她們中間，正用筷子夾著一塊肉往嘴裏送，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更裏麵那張桌，坐著幾個婦人，是周嬸她們那些幫忙做飯的，這會兒也端著碗在吃，一邊吃一邊聊著家長裡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