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被眾人嘲笑得麵紅耳赤，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再也坐不住了，慌忙站起身想溜。
“站住！話還沒說完呢，就想跑？”
那婦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放、放開我！”
漢子用力掙紮，卻怎麼也掙不脫婦人那鐵鉗般的手。
婦人冷哼一聲，猛地鬆開手。
漢子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周圍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他羞憤交加，再也不敢停留，低著頭，在眾人的嘲笑聲中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茶館。
跑堂的小二拎著茶壺走過來，笑著給那婦人添了水，豎起大拇指。
“嬸子，您剛才那幾下，真厲害！”
婦人擺擺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沒好氣地嘀咕道。
“什麼玩意兒，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茶館裏的鬨笑聲漸漸平息下來，眾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個最令人好奇的話題上。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在這兒說了半天，這城主到底長什麼樣，誰親眼見過啊？”
有人忍不住再次問道。
茶館裏安靜了一瞬，眾人麵麵相覷，最後都搖了搖頭。
“那昨兒個北門那一箭，射死周大牛的那個，真是城主本人？”又有人追問。
依舊沒人能給出肯定的答案。
有人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我倒是聽說了點小道訊息……據說，是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多年輕？”
“不知道，反正聽說是從城主府裡出來的，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裙，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十五六歲？”
有人驚撥出聲，滿臉的難以置信。
“開玩笑吧？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能統領全城，還能一箭射死敵將？”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真假。”
議論聲再次嗡嗡響起，眾人交頭接耳，臉上都帶著將信將疑的神色。
靠窗的那張桌子旁，那個常跑南邊的老商人撚著下巴上的鬍鬚，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十五六歲的女子……”他低聲喃喃自語。
旁邊的人聽見了，好奇地問道：“怎麼，您老見過？”
老商人緩緩搖了搖頭。
“沒見過。”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想起了什麼。
“但交州那位冼大祭司，老夫當年第一次見的時候，她也就差不多這個年紀。”
他收回目光，看向眾人，語氣深沉。
“這世道，早就不是太平年月了。”
“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什麼樣的人也都可能冒出來。英雄……不問出處，更不問年紀啊。”
……
城主府。
日頭漸高，陽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雲懷瑾從後院緩步走出，身上那件沾滿血汙的粗布衣裙已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細麻長裙。
料子不算頂級的綾羅綢緞，隻是尋常百姓家常用的細麻，但漿洗得十分乾淨，穿在身上柔軟舒適，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裙擺裁剪得恰到好處，剛好蓋住腳麵，既不會拖地礙事，又顯得端莊得體。
衣襟和袖口處，用同色的白絲線綉了幾朵流雲紋樣，綉工精細，針腳細密，卻因顏色相近，若不仔細看，幾乎與衣料融為一體。
隻有當她偶爾抬手，或是側身迎著陽光時，那些雲紋才會在光影流轉間隱隱浮現，透出一股雅緻。
她一頭烏黑的長發依舊隻用那根簡單的木簪綰著，沒有多餘的珠翠點綴，清爽利落。
臉上未施脂粉，隻有清水洗過的乾淨清爽，眉目間雖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憊，但眼神清亮，氣色已然好了許多。
她穿過東跨院時，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些。
院子裏，幾名受了輕傷的士兵正三三兩兩地坐在廊下曬太陽。
有的胳膊上纏著麻布條，有的腿上裹著舊衣撕成的布帶，有的頭上包著厚厚一層，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與安寧。
看見她走過來，幾人連忙掙紮著想要站起身行禮。
雲懷瑾抬手輕輕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們不必多禮，坐著就好。
她走到一個傷兵麵前停下，低頭看向他腿上的傷處。
那士兵腿上捱了一刀，傷口已經仔細處理過，換上了乾淨的藥膏，麻布條纏繞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淩亂。
“感覺怎麼樣？”她開口問道，聲音平和。
那士兵有些緊張地搖了搖頭，聲音略帶侷促。
“好、好很多了，多謝城主關心。”
雲懷瑾微微頷首，又仔細看了兩眼傷口的情況，確認無礙後，這才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走到最裏麵那間廂房門口，她的腳步再次停下。
房門半掩著，裏麵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
是柴猛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雖然聽著還有些虛弱，但那股子精氣神已經回來了。
“……老子跟你說，那胡麻子看著塊頭大，其實力氣真不咋地，就那兩下子，要不是老子左肩有傷，早就把他那顆腦袋擰下來當球踢了……”
旁邊似乎有人在低聲附和。
“是是是，柴爺您最厲害。”
柴猛顯然很受用，繼續吹噓道：“你是沒看見，他那一刀砍過來的時候，老子早就看穿了他的路數，故意賣個破綻讓他砍，然後反手就是一刀……”
雲懷瑾站在門外，並沒有推門進去。
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聽著裏麵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隨後，她轉過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