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
往日這個時候,府裡早該靜下來了。
但今晚不太一樣。
從大門到二進院,從東西跨院到後罩房,到處都點著燈。
燭火、油燈、火把,能點的全點上了,把整座府邸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裏人來人往,腳步匆匆。
抬擔架的、搬藥材的、端熱水的、拿繃帶的、熬藥的、煮粥的……
血腥味從東跨院那邊飄過來,濃得化不開。
藥材的苦味混在裏頭,還有廚房那邊飄來的米香、肉骨湯咕嘟咕嘟的響聲。
整個城主府,像一個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地忙個不停。
東跨院的廂房,一間一間全開啟了。
原本空著的屋子,現在躺滿了人。
炕上,地上鋪的草墊子上,甚至門板拆下來搭的臨時鋪位上,到處都是傷員。
有的昏迷著,臉色慘白,嘴唇發青,胸口的繃帶下麵還在往外滲血。
有的睜著眼,眼神渙散地盯著房梁,一動不動。
有的在呻吟,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有的已經沒了聲,被人用草蓆蓋上,抬到院子角落等著。
夏木站在東跨院門口,小臉綳得緊緊的,眼睛盯著進進出出的人,誰該往哪邊抬,誰該先安置,誰需要熱水,誰需要換藥,她心裏都有數。
“那邊!那邊三個,抬到西廂去!東廂滿了!”她沖抬擔架的人喊,聲音清脆,但穩得很。
那幾個抬擔架的士兵愣了一下,趕緊拐彎往西廂走。
夏木又轉頭,看向廚房方向:“周嬸!粥好了沒有?輕傷的能喝點熱的!”
廚房裏傳來周嬸的大嗓門:“好了好了!正往外端呢!”
秋葉從後院跑過來,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
“夏木姐!後院的藥材都搬過去了!石姐姐說止血粉不夠,讓再熬一批!”
夏木點點頭:“知道了,讓春芽她們幾個去幫忙,她們認得葯。”
秋葉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夏木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院子裏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聽見旁邊兩個婆子在小聲嘀咕。
“哎喲喂,這哪兒還有城主府的樣子嘛……”
一個穿著靛藍布褂的婆子壓低嗓門,眼睛瞟著來來往往的人。
“你看看,這又是兵又是傷的,亂七八糟的……”
另一個繫著灰布圍裙的婆子附和著點頭。
“可不是嘛!老身在府裡待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樣的。陳大人在的時候,府裡多安靜?哪能讓這些粗人隨便進?”
“就是就是。”靛藍布褂的婆子撇嘴,“那些個泥腿子,腳上的泥都帶進來了,院子踩成什麼樣了……”
“還有那些醫徒,一幫小姑娘,到處跑,成何體統……”
灰布圍裙的婆子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
“聽說城主還把那些孤兒寡婦也接進來了,後頭院子裏住了一堆呢。”
“這、這哪兒還像個城主府?更像是個善堂!”
“噓——小聲點!”
靛藍布褂的婆子趕緊拽她,“讓人聽見可了不得!”
灰布圍裙的婆子縮了縮脖子,但臉上那表情,分明還在嘀咕。
夏木站在原地,聽見了。
她沒動,也沒回頭,隻是嘴角往下抿了抿,然後繼續盯著院子裏的情況。
不遠處,秋葉剛從後院跑回來,正好從那兩個婆子身邊經過,聽見了最後一句。
她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那兩個婆子一眼。
那眼神,沒什麼表情,但就是讓人心裏發毛。
兩個婆子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忙手裏的活。
秋葉沒說話,轉身繼續往夏木那邊跑。
“夏木姐。”
她跑到跟前,壓低聲音,“那幾個婆子又在嘀咕了。”
夏木點點頭。
“聽見了。”
秋葉抿了抿嘴:“要不要處理?”
夏木沉默了一息。
“先不用,現在沒空管這個,等忙完再說。”
秋葉點點頭,又跑去忙了。
夏木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婆子走遠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然後轉身,繼續盯著傷員安置的情況。
大門外,腳步聲傳來。
最後一批重傷員到了。
擔架一個接一個抬進來,上麵躺著的人臉色蒼白,有的昏迷,有的意識模糊,有的睜著眼但眼神渙散。
柴猛就在其中。
他被放在一副門板改的擔架上,左肋和肩膀纏滿了繃帶,血從繃帶下麵滲出來,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臉白得像紙,嘴唇乾得起了白皮,眼睛半閉著,呼吸又輕又淺。
抬擔架的是兩個精兵,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顛著他。
“慢點慢點……往東廂抬……”一個醫徒迎上來,引著他們往裏走。
柴猛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看見頭頂的屋簷一晃一晃地過去。
“他孃的……”他氣若遊絲地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誰讓你們……把老子抬進來的……”
旁邊那個精兵趕緊說:“柴爺,您別說話,省點力氣。”
柴猛下意識想扯出一個笑容,嘴角才剛牽動,左肋的劇痛便猛地襲來,疼得他瞬間倒吸一口涼氣,冷汗涔涔而下。
“嘶——”他痛苦地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荊河跟在後麵,肩上扛著擔架的一頭,另一頭是個他不認識的新兵。
他抬的是個精兵,胸口中了一刀,這會兒已經昏迷了,臉色慘白,呼吸微弱得像要斷掉。
荊河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很穩。
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從東門出來到現在,他一直是這樣。
不說話,不抬頭,就悶著頭幫忙抬人。
抬完一個,再抬一個,再抬一個。
柴猛被抬進去的時候,他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門在自己眼前關上。
然後轉身,繼續去門口接下一副擔架。
夏木看見他了。
她快步走過去:“荊河哥!”
荊河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看向她。
夏木看見他的臉,愣住了。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荊河哥……”夏木的聲音輕下來,“你……”
荊河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然後繼續往門口走。
夏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沒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