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回老爺，老奴正要稟這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這些時日，咱們的人一直在盯著。”
“軍營那邊，李恪、荊河、王悍、柴猛，這四位是明麵上的主將，今兒個都動了。”
“李恪帶的精兵從南門渡河，繞到東門外包抄；荊河沒下場，據說是傷還沒好利索，今兒個在東門茶攤坐了一下午，後來出城去了；王悍守西門，柴猛守東門，柴猛重傷，被抬下來了。”
周文煥眉頭一動：“柴猛重傷？”
“是，聽說跟胡麻子單挑，捱了兩刀，但沒死，這會兒應該在城主府裏頭躺著呢。”
周文煥點點頭，沒說話。
管家繼續說下去：“文瀾的話，就一直在城主府裏頭，沒出來過。至於沈忘沈先生……”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了幾分不確定。
“沈先生今兒個在南門出現過，後來又去了北門，再後來……老奴的人跟丟了。”
周文煥撚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跟丟了？”
管家低頭，“是，那沈先生……走路沒聲兒，似乎也察覺到有人監視，七拐八繞的一轉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周文煥沉默了幾息，然後擺擺手。
“沒事，那位沈先生確實有點神出鬼沒的樣子，跟不上也正常。”
管家訕訕地應了聲“是”。
周文煥又問：“還有呢？那個石大夫呢？”
“石大夫一直在東門外頭救人，帶著她那幫醫徒呢，老奴的人遠遠看了一眼，渾身是血，蹲在地上給傷員包紮，沒抬頭過。”
周文煥點頭，心裏把這幾個人過了一遍。
李恪，荊河，王悍，柴猛，文瀾，沈忘，石菖蒲。
七個。
這應該就是城主府明麵上的核心了。
但周文煥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他撚著念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忽然開口。
“那個……城主呢？”
管家怔住了，“城主？”
周文煥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審視。
“從頭到尾，咱們隻知道有城主這個人可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多大年紀？長什麼模樣？你見過嗎？”
管家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周文煥撚著念珠的手不再動作。
“老夫讓人盯著城主府這麼久，遞進去的帖子也有七八回了，回話的要麼是文瀾，要麼是沈忘，那城主本人呢？”
他頓了頓。
“今兒個打仗，四門都動了，精兵全出去了，新兵也上了，連那幫醫徒都衝到城外去救人了。”
“你方纔說的那些人，李恪，荊河，王悍，柴猛，沈忘，石菖蒲，全都露了臉。”
他看著管家，一字一頓。
“那城主呢？”
管家額頭上開始冒汗。
“老、老奴……”
周文煥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管家嚥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什麼：“老爺，老奴倒是有個發現……”
“說。”
管家一邊思索，一邊語速極快的彙報著。
“今兒個一早，老奴的人看見兩個年輕女子從城主府出來。一個穿灰布衣裙，一個穿青布衣裙，都是普通打扮，往西門方向去了。”
周文煥眉頭一皺：“年輕女子？是醫徒？”
管家點頭：“老奴也是這麼想的，石大夫手底下那幫醫徒，不都是女子嗎？蘭草、蕙心那幾個，老奴的人都見過，可……”
他頓了頓。
“可後來，老奴的人發現，那兩個女子分開了。”
“穿青布衣裙的那個，去了東門，後來確實跟著石大夫的醫徒一塊兒救人。”
“可穿灰布衣裙的那個……”
周文煥盯著他：“那個怎麼了？”
管家嚥了口唾沫：“那個，先去的西門，後來又去了北門。北門那邊鬧起來的時候，她也在，再後來……”
他看向周文煥，眼神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再後來，沈先生出現在北門的時候，那個女子還在。”
“老奴的人親眼看見，沈先生從北門城樓上下來，那個女子……應該還在城樓上。”
周文煥的呼吸頓了一瞬。
“你是說……”
管家沒敢接話。
周文煥霍然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他站在窗前，腦子裏飛快地過著今兒個一整天的訊息。
西門最先遇敵，三百民兵佯攻，那個女子在西門。
北門後來生變，三百民兵列陣攔截，城樓上有人一箭射殺了領軍頭目。
那個女子在北門。
東門是主戰場，打得最慘，柴猛重傷，精兵傷亡四成。
那個女子沒有去東門，但她身邊的人去了，那個穿青布衣裙的，後來也一直在東門外救人。
而沈忘……
沈忘在南門備船之後，去了北門。
出現在北門的時候，那個女子也在。
周文煥的手扶著窗框，手指輕輕摩挲著，腦海裡把這一整天的訊息重新排序了一遍。
從辰時到申時，從西門到北門到東門，從李恪渡河到沈忘現身到那支射殺領軍頭目的箭……
那支箭……是從城樓上射下來的，射殺了領軍頭目。
一箭斃命。
周文煥的後背突然竄起一股涼意，然後猛地轉身，盯著管家。
“那個女子……多大年紀？”
管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愣了一息才反應過來。
“十、十五六歲？老奴的人說，沒太在意那兩人，但感覺年齡應該不大，且都身形單薄……”
周文煥的瞳孔微微收縮。
十五六歲。
身形單薄。
穿灰布衣裙。
從城主府出來。
先西門，後北門。
沈忘出現時，她也在。
那支箭……
管家看著周文煥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您怎麼了？”
周文煥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原地，盯著晃動的燭火，腦子裏那個念頭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清晰得讓他手心冒汗。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今兒個一整天，城主府那邊發出來的所有命令……
李恪渡河包抄，王悍西門堅守，北門射殺周大牛，沈忘備船後又去北門……
這些命令，是誰下的？
文瀾在城主府沒出來。
李恪在戰場上。
荊河在東門茶攤。
沈忘在南門和北門之間來回。
那麼，是誰在指揮？
周文煥持著念珠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那個從城主府出來的、穿灰布衣裙的年輕女子。
想起她先西門、後北門的路線。
想起沈忘出現在北門時，她也在。
周文煥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他走回太師椅邊，緩緩坐下，把念珠放在幾上，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管家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周文煥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