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的城牆下，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傷員躺了一排又一排，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慘叫，有的已經沒聲了。
石菖蒲蹲在一個傷員身邊，手裏的針線正在縫合傷口。
那傷員的胸口被砍了一刀，皮肉翻著，血還在往外滲。
她手很穩，一針一針縫過去，動作又快又準。
臉上濺了幾滴血，她也沒擦。
冬青蹲在旁邊遞針線，小臉煞白，嘴唇抿得緊緊的，但手沒抖。
豆子跪在另一個傷員身邊，正往傷口上撒止血粉。
那傷員腿上被砍了一刀，肉都翻出來了，疼得滿頭大汗，咬著牙不願喊出聲音來。
蕙心半跪在不遠處，正在給一個精兵包紮手臂。
那精兵左臂上一道口子，深可見骨，血順著手肘往下淌，把她裙擺都染紅了。
蕙心手在微微顫抖著，但動作沒停下來過。
一圈兩圈的將繃帶纏緊。
那精兵疼得嘶了口氣。
蕙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好了。”
那精兵點點頭，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
蕙心扶了他一把。
“坐著，別動。”
那精兵喘著粗氣，靠坐在城牆根下，閉上眼睛。
蕙心站起身，目光掃過戰場，想找下一個傷員。
然後她就愣住了。
不遠處，一個穿灰布衣裙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麵前躺著一個精兵。
那精兵腹部被捅了一刀，腸子都快出來了，疼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那個身影正低著頭，動作很輕地把腸子往回塞，然後用浸了熱水的布巾蓋住，再用繃帶一圈一圈纏緊。
動作很穩當，比她還穩。
蕙心眨眨眼，看清了那張臉。
“城……”她差點喊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雲懷瑾沒抬頭。
她隻是繼續包紮，一邊包紮一邊說：“蕙心，去拿點熱水來。”
蕙心愣了一下，然後拚命點頭：“是！”
她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穿灰布衣裙的身影還蹲在地上，突然鮮血飛濺到她的臉上，她抬起手臂擦了一下，毫不在意。
可有一滴血珠卻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她的眉心之間，沒有滑落也沒有被擦凈。
蕙心遠遠看著，心頭猛地一顫。
那一瞬間，蕙心恍惚自己看見廟堂之上，垂目望著眾生苦厄的菩薩像。
眉間一點硃砂，悲喜皆寂。
隻是菩薩的悲憫是冰冷的金身，而眼前人額間的紅，卻是滾燙的生命。
石菖蒲聽見了聲音，抬起頭就順著聲音看過去，然後愣住了。
雲懷瑾正蹲在地上，滿手是血的正在給一個精兵包紮。
石菖蒲的眉頭忍不住皺起來，立即站起身快步走了過去。
“城主。”
雲懷瑾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動作沒停。
“嗯。”
石菖蒲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您怎麼在這兒？另外兩個門，打完了？”
雲懷瑾把最後一圈繃帶纏好，打了個結。
“完了。”
她站起身，看了看手上的血，在裙擺上蹭了蹭，沒蹭掉。
石菖蒲盯著她：“您應該回城主府。”
雲懷瑾看了她一眼。
“這兒更需要人。”
石菖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雲懷瑾已經蹲到下一個傷員身邊了。
那精兵胸口捱了一刀，血還在往外冒，衣裳前襟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正閉著眼喘氣，感覺到有人蹲下來，睜開眼，然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城、城主……”
雲懷瑾沒抬頭。
“別動。”
那精兵立馬乖乖不動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一直盯著雲懷瑾，盯著那雙正在給他處理傷口的手，盯著那張沾了血汙的臉。
那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低垂眉目，波瀾不驚，有些疏離，但不知為何，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旁邊另一個精兵也看見了。
那精兵腿上捱了一刀，正靠坐在城牆根下，看見雲懷瑾蹲在那兒，愣了一下，然後抿了抿嘴，低下頭。
又抬起頭，再看一眼。
再低下頭。
“城主……”
不知道誰小聲喊了一句。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草尖。
那一聲“城主”，被很多人都聽見了。
新兵們紛紛抬起頭。
他們看向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
灰撲撲的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綰著，手上全是血，正低著頭給一個傷員清理傷口。
那傷員疼得齜牙咧嘴，她也沒抬頭，隻是輕聲說了句什麼，那傷員就不動了。
有幾個新兵見過雲懷瑾，知道城主是個女子。
但更多的人沒見過，隻是聽說過，聽說過“城主是個女的”這個傳言，將信將疑。
現在他們看見了。
看見那個女子蹲在地上，滿手的血，正在給一個胸口開花的精兵縫針。
動作不快不慢，手穩得很，比旁邊那些醫徒還利索。
“那、那是城主？”一個新兵小聲問，聲音發顫。
旁邊李大壯正靠在牆上喘氣，聞言瞥了他一眼。
“廢話。”
那新兵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她……她怎麼……”
“怎麼什麼？”
李大壯瞪著他。
“她以前就這樣啊，沒有石大夫的時候，都是她治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這條命，就是她救的。”
那新兵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看著她滿手的血，看著她沾滿血汙的模樣，看著她鬢邊散落的碎發。
衣裳髒得看不出顏色，手上裂了口子自己都不知道，蹲在那兒跟個尋常醫徒沒什麼兩樣。
可他腦子裏想的“城主”，是穿綢緞的，是坐高堂的，是指揮千軍萬馬的，不是這樣的。
另一個新兵湊過來，壓低聲音。
“城主她……一直都這樣？”
李大壯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呢？”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正在救人的醫徒。
“那些孩子，都是她救的，還不止呢，連咱們這些人，誰不敢說這條命是寨主給的？是寨主給了我們活下來的機會和希望！”
新兵們都紛紛沉默了。
他們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忙碌的身影，看著她縫完一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又走向下一個。
有傷員伸手拽她衣角，她就蹲下來聽那人說話，聽完點點頭，伸手把那人額頭上的汗擦了。
那動作很自然，像順手的事。
有人低下頭。
有人握緊拳頭。
有人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