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外，一聲哨音從城樓上響起，尖銳且綿長。
城門緩緩開啟。
石菖蒲第一個衝出去。
她身後還跟著二十幾個醫徒，有的揹著藥箱，有的抱著布條卷，有的抬著擔架，跑得氣喘籲籲，但沒有一個人慢下來。
石菖蒲衝進戰場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她腳步頓了一瞬。
地上躺著的人太多了。
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血把泥土浸得鬆軟，踩上去噗嗤作響，每一步都能踩出一小灘暗紅。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濃得嗆人。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跑。
“散開！”她大聲喊道，“先救重傷的！輕傷的往後排！”
醫徒們四散開來，衝進傷員堆裡。
石菖蒲一眼就看見了蘭草。
蘭草蹲在一個傷員身邊，披頭散髮，臉上糊著血，正往那人胸口上撒藥粉。
石菖蒲衝過去。
“蘭草！”
蘭草抬頭看她，眼神有些渙散。
“石姐姐……”
石菖蒲看清她的臉，眉頭瞬間擰緊。
蘭草額頭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頭髮還被削掉一大片，散亂地披著，沾滿了血和泥。
“你傷著了。”石菖蒲說。
蘭草搖頭。
“沒事，隻是皮外傷，石姐姐，這邊……”
石菖蒲毫不留情的打斷她，“退下。”
蘭草愣住。
“石姐姐，我還能——”
“退下。”
石菖蒲的聲音更沉了，盯著她，眼神不容置疑。
“這是命令。”
蘭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石菖蒲的眼神，那話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她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晃了一下才站穩。
石菖蒲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後回頭沖身後喊。
“冬青！帶蘭草回去處理傷口！”
冬青跑過來，扶住蘭草。
“蘭草姐姐，走吧。”
蘭草被扶著往城裏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躺滿傷員的戰場，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石菖蒲已經蹲在那個傷員身邊，接過蘭草剛才的活，開始處理傷口。
她的手很穩，比蘭草穩得多。
……
東門內，茶飲攤子。
荊河坐在那條長凳上，已經坐了快半個時辰了。
茶飲攤子的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本來早就該收攤躲回家去，但看見荊河坐在這兒，又看看他那條纏著布條的左臂，愣是沒敢動，就那麼站在攤子後頭，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荊河沒理他。
他盯著城門的方向。
城門關著。
城外的廝殺聲一陣一陣傳進來，有時高有時低，有時密集有時稀疏。
每一次聲音變大，他的肩膀就繃緊一分。
每一次聲音變小，他就坐直身子，豎起耳朵聽。
他聽不出那聲音是近是遠，是自己人佔了上風還是黃天營在往裏沖。
他隻知道他坐在這兒，什麼也做不了。
左肩那道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伸手按了一下，布條下麵那條口子還在，還沒好利索。
石菖蒲說過，再崩一次，這條胳膊就別想要了。
他咬著牙，把按著傷口的手放下來。
荊河在這裏等了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
廝殺聲還在繼續。
他站起來，往城門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坐回去。
又站起來。
又坐回去。
茶飲攤子的老漢看著他，想勸又不敢勸，隻能縮在攤子後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終於，荊河忍不住了。
他站起來，這回沒再坐回去。
他大步往城門走。
剛走到城門洞，迎麵撞上一隊人。
石菖蒲帶著二十幾個醫徒，正從城裏往外趕。
藥箱、布條、擔架，滿滿當當，步履匆匆。
她看見荊河，腳步一頓。
“你去哪兒？”
荊河腳步沒停。
“我上城牆上看看。”
“站住。”
石菖蒲的聲音不重，但那種語氣讓荊河下意識停住了。
荊河回過頭來看著石菖蒲。
石菖蒲則是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左肩的布條上停了一瞬。
“你想上城牆？”
荊河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石菖蒲盯著他。
“你左肩的傷，自己心裏有數吧，再崩一次，那條胳膊就別想要了。”
荊河喉嚨發乾。
“我就看看……”
“看看？”石菖蒲打斷他，“看什麼？看別人打仗你乾著急？還是想趁我不注意自己衝出去？”
荊河被她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
“坐下。”石菖蒲說。
荊河愣住。
“坐哪兒？”
“回那個茶飲攤子，坐下，等著。”
石菖蒲看著他，嚴肅道，“聽大夫的話，別添亂。”
荊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掙紮一下，但是石菖蒲下一句話就把他堵回去了。
“你要是不聽話，我現在就去告訴城主。”
荊河臉色直接就變了。
“別啊……”
“那你坐不坐？”
荊河沉默了兩息，然後轉身，灰溜溜地走回那個茶飲攤子，一屁股坐在長凳上，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斤黃連。
石菖蒲沒再看他，帶著醫徒們穿過城門洞，衝進那片血腥瀰漫的戰場。
……
東門外的廝殺聲終於停了，城門再次開啟。
石菖蒲帶著醫徒們在傷員堆裡穿梭，止血、包紮、縫合、抬人。
荊河站在城門洞裏，看著那片戰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而眼前的這一切讓他邁不開步。
地上躺著的人，橫七豎八，血把泥土浸成了暗紅色，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踩在爛泥裡。
有人還在動，呻吟著，抽搐著。
有人已經不動了，眼睛睜著，看著天，瞳孔散了。
空氣裡的血腥味濃得嗆人，混著塵土和汗臭味，刺得人鼻子發酸。
荊河往前走了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到柴猛麵前。
柴猛靠在城牆根下，身上纏滿了繃帶，左肋那道，肩上那道，還有幾道他看不清。
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乾，起了一層白皮，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是虛的。
但他看見荊河的時候就咧開了嘴，露出那口被血染紅的牙。
“喲，荊河小子。”
柴猛招呼著，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石頭，“你怎麼又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