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從袖中抽出一卷寫滿了字的粗糙紙張，遞給李恪。
“具體的章程，我都寫在這上麵了。你看看，沒問題的話，今天就傳下去，明天開始施行。”
李恪接過，紙張還帶著微溫。
上麵字跡瘦硬清晰，條分縷析，比他預想的還要詳盡。
“是！”他沉聲應道，將紙卷小心收好。
“時間不多。”
雲懷瑾抬眼望瞭望北方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遠。
“屠望的兵，最快可能六七天就到。咱們最多隻有五天來磨合新規矩。”
“五天，夠了。”李恪語氣篤定。
有這套法子，加上之前十日打下的底子，他有信心讓這群人再變個樣。
“另外。”
雲懷瑾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
“我的事，營裡現在嚴禁提及。尤其是我的身份，還有……我是女子這件事。”
李恪神色一凜。
“仗快來了。”
雲懷瑾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城裏那些商戶百姓，還有外麵可能探進來的眼睛，若是知道城主是個年輕女子，心思就難免活絡，或輕視，或不安，平添變數。”
“所以不如先瞞著，對外……或許還能打個措手不及。”
李恪眉頭緊鎖。
他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
亂世之中，女子的身份在某些時候是天然的“弱點”，容易成為對手攻擊和己方動搖的藉口。
“屬下明白。會嚴令下去。”
他頓了頓，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隻是……今日城主來營，雖未聲張，但營外監視的青禾那邊曾回報過，營外似乎有不少眼線在窺探。”
“怕是……瞞不住太久。”
雲懷瑾對此並不意外。
“看見了也無妨。這幾日石大夫她們進出頻繁，營裡有女子不稀奇。把我當成個普通醫徒，或者哪個隊長家來送東西的，都行。”
她神色淡然，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李恪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那股因為新規而激起的波瀾，漸漸沉澱下去，化為更深的沉靜。
城主行事，看似劍走偏鋒，實則步步為營。
連自身性別的“劣勢”，都能被她反過來算計，變成潛在的“奇兵”。
“是。”李恪不再多言。
雲懷瑾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不再停留。
“我回了。營裡的事，交給你。”
“城主放心。”
雲懷瑾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步履平穩地離開了東門大營。
李恪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灰色的身影消失在營門外喧鬧的街市中，然後才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喧囂震天的校場。
他捏緊了袖中那份還帶著餘溫的紙卷，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五天。
他要在這五天裏，讓這座大營，真正變成一座隻認規矩、隻認實力、隻向前看的……戰爭熔爐。
……
雲懷瑾離開東門大營時，並未刻意遮掩行跡。
自然，落在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窺探目光裡。
城門附近的茶樓雅間，街角偽裝成貨郎的探子，甚至某家宅院閣樓上掀開一角的窗紗後……都在傳遞著類似的訊息。
「未時三刻，一灰衣女子自東營出，身形單薄，年歲頗輕，似往傷兵帳方向去，未見護衛。」
訊息傳到某些關注軍營動向的勢力耳中，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女子出入軍營？
這幾日早已不是新鮮事。
那位醫術了得、冷麵寡言的石大夫，還有她手下那些半大不小的女學徒、小葯童，誰人不知？
多一個年輕女子，或許是新來的醫徒，或許是哪位隊長的家眷去送東西。
雖覺與禮法不合，略有微詞，但誰又有資格置喙？
連那**歲的孩童都能坐在城主府門前，有條不紊地登記數百流民、分發工牌，這等“不拘一格”的做派，早已讓城中守舊者暗自搖頭，也讓另一些人隱隱覺得，這位新城主行事，倒有幾分打破陳規的銳氣。
傳統與新奇，疑慮與期待，在這座易主未久的城池中無聲碰撞、發酵。
……
傍晚，城主府二堂後的一間小暖閣裡。
燭火初燃，光線柔和。
夏木端著一個黑漆木托盤，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不大的陶盅，蓋子扣著，縫隙裡逸出淡淡的、混合著藥材與食物清香的溫熱氣息。
“寨主姐姐，該用膳了。”
夏木將托盤放在雲懷瑾手邊的矮幾上，聲音清脆。
雲懷瑾從一堆剛送來的城外佈防進度簡報中抬起頭，鼻尖動了動。
不是慣常的粥飯氣味，也沒有預料中湯藥該有的濃重苦味。
夏木留意到她細微的表情，抿嘴一笑，一邊揭開陶盅蓋子，一邊輕快地說。
“這是石姐姐開的葯膳方子，裏頭加了甘草和棗子，我盯著灶上小火慢燉了一個多時辰呢，一點都不苦，還有點甜。”
陶盅裡是濃稠的粟米肉糜粥，米粒燉得幾乎化開，混著剁得極細的肉末和幾樣辨識不出的藥材碎，色澤溫潤，熱氣氤氳。
雲懷瑾沒說什麼，拿起旁邊的木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熱的粥滑入喉嚨，粟米的香糯、肉末的鮮醇、藥材淡淡的清甘混雜在一起，確實……不難吃，甚至稱得上適口。
更沒有想像中藥膳的怪異味道。
她幾不可察地舒了口氣，默默吃起來。
夏木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守著，大眼睛看著她，直到她把一小盅粥喝得見了底，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利落地收拾好碗勺，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剛收拾完，門外便傳來略顯沉重和雜亂的腳步聲。
文瀾和雲逐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濃重的倦色。
文瀾眼下的青黑比前幾日更重，走路時肩膀都有些垮，但眼神依舊銳利。
雲逐光的小臉也有些發白，抱著幾本厚厚的冊子，腳步卻邁得很穩。
幾乎是前後腳，沈忘也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他看起來精神倒是比文瀾他們好得多，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清明，甚至帶著點鬆弛感。
“城主。”三人齊齊見禮。
雲懷瑾放下擦拭嘴角的布巾，示意他們坐。
雲逐光最先上前，將懷裏最上麵一本冊子雙手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