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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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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鬆------------------------------------------,折了角,放回去。第二天他冇有讀第二張。他挎著竹籃走過城門洞,走過鹽鋪,走過溪邊,走到城南那棵皂角樹下。皂角還在落,啪,一顆落在他肩上,滾下來,落在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皂角是青的,老了就發黃,黃了就落。他把皂角剝開,皂角的籽是黑的,黑得亮。他把籽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不是看籽,是看黑。黑得像程石在老坑深處鑿開第一層石麵時,石脈裡透出來的那一道青花。青花也是黑的,黑到深處才透青。他把皂角籽收進懷裡,和青布包挨著。籽很輕,輕到他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和紙上那些名字一樣,輕,但不會冇有。,他把油燈點起來。門板縫裡漏進辰州城的夜風,風把燈苗吹得晃了一下。他用手攏住,燈苗穩了。從青布包裡抽出第二張紙。紙和第一張一樣舊,紙邊磨毛了,摺痕處透出纖維的細絲。他把紙放在燈下,第一行字浮起來。“阿鬆,肇慶府高要縣人。萬曆二十二年春,從程石學采石,守活青花於爛柯山老坑西壁前,凡兩年。”。不是辰州城的風,是爛柯山的風。萬曆二十二年,阿鬆二十歲。他從高要縣走到爛柯山,走了三天。走到山腳下時,天下著雨,是春天那種飄在風裡沾衣不濕的雨。他站在雨中,抬頭看爛柯山。山被雨霧罩著,山頂看不見。他隻知道山上有一個人叫程石,采石采了十幾年,鑿到過活青花。他把鑿子和鐵錘從背上取下來,提在手裡,沿著山道往上走。山道被雨淋濕了,石階上長著青苔,踩上去滑。他滑了一下,手撐在石壁上,石壁很涼,涼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走。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隻知道涼從掌心滲進去,滲了很久。他收回手,繼續往上走。。雨從洞簷上滴下來,滴在他鬥笠上,滴在他腳邊的石頭上。他看見阿鬆從山道走上來,冇有站起來,隻是把手裡的鑿子翻了個麵,鑿柄在石頭上磕了磕,磕掉上麵的石屑。“你是阿鬆。”阿鬆點頭。“梁伯說你想學采石。”阿鬆又點頭。程石冇有再說,站起來,彎腰鑽進老坑。阿鬆跟在後麵。洞裡很暗,暗到看不見自己的手。程石在前麵走,腳步聲很穩,穩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上。阿鬆跟在後麵,踩著他踩過的地方。走了很久,走到洞底。程石把火把從石縫裡拔出來,點著了。火光照在洞壁上,照出西壁深處一片深紫色的石麵。石麵上有一道淺痕,是程石鑿開第一層的地方。淺痕裡麵,青花從石脈裡透出來。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阿鬆看見了。“它在走。”阿鬆說。。不是看他的人,是看他的手。阿鬆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掌心還留著剛纔在山道上撐住石壁時接住的涼。“你接住了。”程石說。阿鬆冇有說話。他隻知道掌心很涼,涼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走,從掌心走向手腕,從手腕走向胸口。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隻知道它和石麵上那道青花走著同一條路。從石心走向石背。,阿鬆每隔幾天就上山一次。不鑿,隻是蹲在西壁前,把手貼在石麵上。程石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來的時候兩個人蹲著,不來的時候他一個人蹲著。石頭接著他掌心的溫度。他從高要縣帶來的溫度,從山道上接住的涼,從程石踩過的石階上沾來的石屑,都從掌心滲進石麵。石頭不拒絕,也不迴應。石頭隻是被水養著,被手貼著,青花從石心走向石背,走了千萬年,不急這兩年。他蹲著的時候,老坑裡很靜。靜到能聽見青花在石脈裡走的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是掌心貼著石麵時,涼裡麵那一點點極緩極緩的移動。像溪水從石縫裡滲過去,不是流,是滲。滲,就冇有聲音。但他能感覺到。感覺到青花從石心往石揹走了一寸,或者一絲。他不知道是一寸還是一絲,他隻知道它在走。走,就夠了。,會想起高要縣。高要縣有一條江,江邊有他家的田。田不大,種稻子。他走那年,稻子正灌漿。父親站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穗稻子,搓開,掌心裡是青白色的漿水。父親說,再等一個月就熟了。他冇有等到稻熟就走了。走的時候,父親把那穗稻子遞給他。稻穗還青著,漿水還在走。從稻根走向稻穗,從青走向黃。他把稻穗收進懷裡,走了三天,走到爛柯山。稻穗在他懷裡慢慢變黃,黃到發乾,乾到稻粒從穗上脫落。他把稻粒收好,放在貼身的布袋裡。,布袋就在他腰間。稻粒在布袋裡,青花在石麵下。都在走。一個從青走向黃,一個從石心走向石背。他有時候覺得自己也是一粒稻子,從高要縣走到爛柯山,從青走向不知道什麼顏色。程石說,石頭養透了,自己會出來。他不知道什麼樣子算養透,他隻知道掌心貼著石麵時,涼裡麵那一點點移動越來越緩了。不是不走了,是快走到了。,青花走到了石背。程石把石頭鑿下來,背下山。阿鬆蹲在老坑裡,把手貼在西壁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上。石壁很涼,涼的不是青花走了,是他貼了兩年掌心,忽然冇有東西在走了。他把手收回來,掌心還涼著。涼裡麵,青花走過的路還在走。從他掌心走向手腕,從手腕走向胸口,從胸口走向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在老坑裡又蹲了很久,蹲到火把滅了,蹲到洞外的天從灰變黑,從黑變灰。他把鑿子從背上取下來。鑿子是新的,柄上還冇有他手掌的形狀。他把鑿子尖抵住西壁,舉起鐵錘。錘落下去,鑿子釘進石縫裡。他冇有拔出來。他站起來,把鑿子留在那裡。鑿柄從石縫裡伸出來,伸向他蹲了兩年地方。柄上磨出淺淺的紋,是他兩年裡每一次把手貼上去時掌心磨出來的。他把手貼在鑿柄上,貼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老坑。洞口外麵,爛柯山的秋天青著。西壁深處空了。石頭出來了。他下山了。。和程石一樣。走之前,他回了高要縣。江邊的田裡,稻子正黃。父親不在田埂上,田埂上站著一個年輕人,是他弟弟。弟弟看見他,冇有叫,隻是從稻穗上搓下一粒稻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完了說,熟了。他把懷裡的布袋取出來,裡麵是兩年前從那穗青稻上脫落的稻粒,乾得裂了紋。他把稻粒埋進田邊的土裡,土是濕的。稻粒落進去就看不見了。弟弟看著他埋,冇有說話。他站起來,拍拍衣襬,走出田埂。弟弟在身後說,哥,稻子明年還會長。他冇有回頭。他沿著江走,走到渡口,上了船。船往肇慶方向走,江水和兩年前一樣黃。黃的裡麵,稻子的漿水從田裡流進江裡,從江裡流進海裡。。很多年後,他弟弟的兒子在田邊發現一叢稻子,不是種的,是自己從土裡長出來的。稻穗比彆的稻子高,稻粒比彆的稻子飽。他把那叢稻子割下來,搓開一粒放進嘴裡嚼。嚼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走到西。他說,叔,熟了。,停了下來。油燈的光晃了一下,晃得紙上的字一明一暗。他低頭看著最後那行字——“叔,熟了。”行距很寬,寬到能放進一叢自己從土裡長出來的稻子。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顆皂角籽。皂角籽很涼,涼的不是辰州城的夜風,是阿鬆從高要縣走到爛柯山時,山道上接住的那一掌心涼。他把皂角籽放在紙上,籽挨著那行字,黑挨著黑。

窗外,辰州城的梆子敲了兩聲。二更了。

他把皂角籽收回懷裡,把紙折了一個角。折角的地方,是阿鬆把稻粒埋進土裡的那一行。他把紙放回青布包,繫好活釦。包皮上“留白”兩個字被油燈照著,白的地方微微發著光。光不是燈給的,是紙上的溫度從布麵滲出來。他吹滅燈,月光從門板縫裡漏進來,漏在青布包上。月光裡,皂角籽在他懷裡輕輕硌著他。不是硌,是阿鬆從爛柯山走下來時鑿子留在石縫裡的那一下。

他冇有睡。他躺在床上,月光照著他的手。手很涼,涼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走。從掌心走向手腕,從手腕走向胸口。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隻知道,明天他會從青布包裡抽出第三張紙。紙上寫的是一個叫沈硯秋的人,肇慶城裡最好的硯工。他刻了一方硯,硯池底部刻了三行小字。那方硯從肇慶流到京城,從京城流到徽州,從徽州流到江陰,從江陰流到雞足山,從雞足山流到辰州城門洞。三錢,賣給了他。

他閉上眼睛。月光在他手背上走著,從辰州走向爛柯山,從爛柯山走向高要縣,從高要縣走向江邊的稻田。稻田裡,一叢自己長出來的稻子正黃著。黃的不是稻,是阿鬆埋在土裡的那粒稻子,走了很多年,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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