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68章 烈火照孤城(五)
夜裡的北石林依舊宏偉,高聳的石柱錯落在群山之中,天上如此璀璨的星河仍舊無法將光芒照進石柱之中,因此北石林中墨色一片,更添幾分神秘。
在北石林南麵幾裡的山嶺上,有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地走著,正是好不容易從地下溶洞裡逃出來的無月明和慕晨曦。
吃一塹長一智,剛剛逃過一命的兩個人不敢再掉以輕心,這裡不是不涼城,也不是劍門關,黑漆漆的森林裡不知道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危險,因此二人避開了路途更近的森林峽穀,選擇走更遠但是視野更加遼闊的山脊。
無月明穿著一件單衣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前麵,這具肉身帶給他的種種好處中還包括了一雙比常人好得多的眼睛,讓他不必修煉瞳術便擁有了極強的視力,因此探路的重任自然交給了他。
慕晨曦跟在無月明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她裹著無月明的外衣,低著頭把玩著手腕上戴著的鐲子,從二人遇到那些儵魚開始,這個鐲子就再也沒有發出熒光了。
慕晨曦清楚地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慕家已經滿世界地在找她了,要是她沒有猜錯的話,李婉清一定在竭力攔著慕臨安和暮雲亭,不然他們二人肯定已經殺到劍門關了。
這次回去多半很難留在劍門關了。
一想到這慕晨曦就高興不起來,和不涼城裡的慕家大院比起來,劍門關多有意思啊,有溫柔的朱玉娘,喜歡喝酒的老陸,愛講書的李秀才,還有傻乎乎的無月明,沒有人對她卑躬屈膝,她也不用成天將慕家的未來記掛在身上。
在劍門關,她就是一個十幾歲的丫頭;回到了不涼城,她就變成了慕家的長女,不再單單是她自己了。
她知道,她不可能在劍門關待一輩子,也正因為她知道,所以此刻才更加感傷。
一陣晚風從山腳沿著山脊吹來,落在了慕晨曦還沒有乾透的衣衫上,她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顫,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外衣。
「我走不動了。」看著前麵穿著一件單衣探路的無月明,慕晨曦突然停下了腳步。
無月明聞言轉身,隻見慕晨曦站在月光之中,緊緊地裹著自己的衣裳,這件朱玉娘給自己做的外衣套在她身上就像一件大過頭的鬥篷,讓她隻露了一個小腦袋出來,原本齊腰的秀發也還沒乾,被她簡單的盤在頭上,像一隻剛剛淋過雨的可憐小貓。
「那我們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可是這裡這麼危險,我們還是快些與其他人彙合比較好吧。」慕晨曦從披著的衣服下麵伸出了一根青蔥玉指,指了指被黑暗籠罩的深邃森林,在那片靜謐之中不知道還藏了些什麼東西。
「那……」這可難住了無月明,這幾日的經曆仍舊讓他心有餘悸,。
慕晨曦眨了眨狡黠的大眼睛,衝著無月明張開了雙臂,「我是走不動了,可你走得動啊,你揹我不就行了?」
無月明瞪大了眼睛,他萬萬沒想到還有這種具有建設性的意見。他走到慕晨曦麵前背對著她蹲了下來,對慕晨曦說道:「慕姑娘,上來吧!」
慕晨曦呆呆地看著蹲在身前的無月明,她隻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無月明竟然真的要揹她。
她慢慢地彎下腰去,無月明厚實的肩膀離她越來越近,她的小臉也越來越紅,最終還是直起了腰,張開的雙臂也再次合上,用無月明的外衣重新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這次連腦袋也藏在裡麵了。
「慕姑娘上來吧,我身子骨結實,不會被壓壞的。」無月明適逢其時地說了不合時宜的話。
慕晨曦的腦袋又一次鑽了出來,小臉依舊通紅,隻是這次多半是氣的,她抬起一隻腳朝無月明的屁股踢了過去。
隻是她這一腳久久沒有落下,反倒是伸手搭上無月明的肩膀,乖乖地趴在了無月明的肩頭。
無月明挽起慕晨曦的腿彎,背起她繼續沿著山脊向南走去。
夜色越來越濃,晚風也越來越急,一陣冷風吹過,讓虛趴在無月明背上的慕晨曦打了個寒顫,陣陣寒意讓她放下了矜持,張開雙臂環住了無月明的脖頸,順帶把身上的袍子也往無月明的身上裹了裹。
她本以為無月明遞給她衣裳的時候說的不冷隻是藉口,可她沒想到無月明的背非但不冷,反而還暖乎乎的,像一個大火爐,讓她不自覺地抱得更緊了,在無月明的背上蜷成了一個球。
「月明,你身上怎麼這麼暖和,你不覺得冷嗎?」
「嗯……可能是小時候凍習慣了吧。」無月明笑笑,想起了衣不蔽體的小時候,那時候過冬全靠幾個兄弟擠在一起躲在樹洞之中,活下來的都是不怕冷的,怕冷的都凍死了。
聽到無月明提起了小時候,慕晨曦嘟起了嘴,猶豫了片刻才說道:「月明,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
無月明想了想說道:「慕姑娘說的不記得是指什麼?」
慕晨曦現在就在他背上,哪有不記得的道理?
「就是……」慕晨曦將幾縷頭發纏在指尖上,一圈一圈地繞著,「就是小時候啊,我在城門外總能看見你坐在河對岸,我還給你撐過傘呢!你不會……忘了我吧?」
慕晨曦的聲音越來越小,若不是她就趴在無月明的肩頭,恐怕無月明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記得啊,當然記得,怎麼會忘呢?」那個紮著兩個小辮子跑來跑去的丫頭從記憶深處躥了上來,無月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慕晨曦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無月明的後腦勺上,嗓音高了幾個八度,「你記得你不說?再見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非要讓我一個姑孃家先開口。你老實說,是不是我不問你,你這輩子都不說了?」
「再見的時候要打招呼嗎?」
「當然了!」慕晨曦罵了一通還不解氣,揮舞起拳頭砸在了無月明的背上,「多少分彆的人此生都不會再見了,久彆重逢是上輩子要做了多少好事才能換來的東西,如此難得的事情,若是不說出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命運的安排?」
「我記住了,不會再忘了。」無月明有一個優點,就是認錯快。
慕晨曦又狠狠地捏了無月明的脖頸幾下才解了氣,重新伏在無月明的肩頭。
「那場大雨之後你去哪了啊,怎麼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你了?」
顧西樓的臉又一次出現在無月明的臉前,藏在心底的那段藥園中的記憶也再次浮上心頭,無月明苦笑一聲,反問道:「慕姑娘呢?回去之後家中長輩沒有為難你吧?」
「我啊?回去之後因為淋了雨被娘親說教了一通,禁足了兩個月,等到出來想找你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慕晨曦歪著頭想了想,「再後來過了年就開始修行了,那之後日子就過得很快了。」
「說來也巧,那一年之後和向晚哥哥也沒有再見過了,直到要來劍門關的時候才見到他,結果那年冬天你也到了劍門關。」慕晨曦掩著嘴輕笑起來,「剛來到劍門關的時候我還生著向晚哥哥的氣呢!」
「向晚兄脾氣那麼好,怎麼會惹慕姑娘生氣?」
「誰讓他答應了要來找我,卻沒有做到。」慕晨曦戳了戳無月明的脊梁骨,「你也一樣,下次再見……我是說如果我們要分離很長的時間,再見的時候你要是再敢裝作不認識我,哼!到時候戳著你的可就不是手指頭了!」
從慕晨曦的袖中傳出了陣陣劍鳴,無月明的記性很好,比如他清楚得記著李秀才教過他的「識時務者為俊傑」是什麼意思。
「放心吧,慕姑娘,我一定不會忘的。」
「哼!算你識相!」慕晨曦收回了戳在無月明背上的手指頭,再次把腦袋擱在了無月明的肩膀上,隻是沒一會兒她又直起了腦袋,「不對!」
無月明頓時警覺了起來,體內的靈力向四麵八方散了出去,莫不是和慕晨曦聊天讓自己分了心,以至於周圍發生的什麼異動讓自己沒有發現?
「玉娘叫我晨曦。」
「對。」
「老陸也叫我晨曦。」
「是的。」
「向晚哥哥也叫我晨曦。」
「那自然。」
「就連小武都叫我晨曦。」
「確實。」
「那你為什麼總叫我慕姑娘?」
「因為……」
無月明沉默了,因為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什麼?」
「因為……」無月明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個理由。
「不知道為什麼那就叫我晨曦,哪有朋友之前那麼生分的,再說了,在劍門關你可是除了向晚哥哥以外我唯一的一個後輩。」慕晨曦拍拍無月明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拘謹。
「好,我答應你。」無月明覺得那條流淌在二人之間的護城河似乎開始漸漸乾涸了。
「真的嘛,」對於無月明這個不通人性的人,慕晨曦可沒那麼容易就相信他,「你先叫一句我聽聽。」
「晨曦。」無月明輕聲笑了出來。
「唔……」慕晨曦嚶嚀一聲把自己藏了起來,不再說話。
無月明默默地背著慕晨曦向南走去,天色越來越晚,風也越來越大,但無月明的背是如此溫暖,讓這幾日精神始終緊繃的慕晨曦終於能放下心來,無月明有規律的腳步就像是小時候媽媽推著的嬰兒床,讓她不知不覺地就閉上了眼睛。
「晨曦,前麵好像著火了。」
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的慕晨曦被無月明喚醒,她揉了揉眼睛抬起頭,越過無月明的肩膀,她看到了遠處平原之上滔天的火光,這天底下好像突然有了三個月亮,一輪月亮掛在天上,一輪月亮擱在地上,還有一輪燒得正旺。
「那是什麼地方,怎麼有這麼大的火?」
無月明停下了腳步,站在剛剛翻過的山頭之上,神情複雜的看著平原上的火光,他在那裡度過了這輩子最痛苦的幾年,怎麼會不認識?
「那裡……是藥園。」
慕晨曦從無月明的背上跳下來向前走了幾步擔心的說道:「藥園怎麼會無緣無故的燒起這麼大的火?隻怕整個藥園都要燒沒了,也不知道那裡的人都逃出來了沒有,不過有司徒神醫在,應該也不會有人受傷。」
無月明緊鎖著眉頭,慕晨曦說了什麼他根本就沒有聽進去,此刻他全部的心思都在遠處的火光之上。
藥園怎麼會起火呢?那個他受儘磨難才逃出來的地方,那個他想儘辦法卻再也進不去的地方,那個囚禁著他們幾兄弟、固若金湯的地方怎麼會起火呢?
無月明想不明白。
沒有得到回應的慕晨曦回頭看去,隻見到無月明蹲坐在地上,腦袋埋在雙臂環繞的膝蓋裡,就像是多年前那樣,隻是那天的大雨換成了今日的大火。
慕晨曦走到無月明身邊緊挨著他坐下,過了良久她才緩緩說道:「可惜今天沒有帶著我的小花傘。」
無月明抬起頭來,剛好和慕晨曦含著笑意的眸子撞了個正著,兩人相視一笑。
「藥園裡有你認識的人?」
「嗯。」
「希望他們能平安無事吧。」
「但願吧。」無月明低下了頭,藥園裡那幾人能活下來的機會有多大隻有他才知道。
「我還以為……,」慕晨曦看向了無月明,「你來劍門關之前都沒什麼朋友呢,玉娘剛帶你回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野人呢!」
無月明笑了起來,那時候的自己在深山裡待了幾個月,傷好了就去找藥園的護院打架,受傷了就跑回深山裡養著,確實是有些狼狽了。
慕晨曦打斷了傻笑的無月明:「你還沒告訴我分開之後你去了哪裡呢?」
「慕……你想從哪裡聽起?」
慕晨曦歪著腦袋想了想,對他說:「越早越好。」
「那可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慕晨曦從袍子裡伸出手指了指正頭頂,「沒關係,夜也很長。」
無月明抬頭看去,子時的圓月正高懸在二人的頭頂之上,正如慕晨曦所說,兩個人的時間還有很多。
故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無月明也很少像這樣回顧自己的過去,細細想來這十幾年的經曆就像是一場夢,讓他不由得陷了進去,直到藥園裡那座高聳的閣樓轟然倒地掀起一片煙塵才讓他回過神來,再看看一旁的慕晨曦,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枕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無月明把慕晨曦身上蓋著的外衣攏了攏,又輕輕地挪了挪肩膀,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忽然在夜色中有幾道流光由遠及近地朝二人飛來,在二人不遠處四散開來,將二人圍在中央,隻有中間一道乳白色的光落在二人身前,來者正是朱玉娘。
見到二人平安無事,朱玉娘衝他們招了招手,正要出聲招呼,卻看到無月明衝她笑了笑指了指睡得正香的慕晨曦。
朱玉娘輕輕地走到無月明的另一側坐下,探過頭來看了看慕晨曦,小聲的問他:「晨曦沒有受傷吧?」
「沒有,她隻是太累了。」
朱玉娘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了無月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玉娘想說什麼?」
朱玉娘又猶豫了片刻才說道:「咱們的線人傳來訊息,今夜藥園的大火並不是意外,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計劃,整個華胥西苑的亡命之徒今夜都趕去了那裡,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活著逃出來的訊息,你那幾個兄弟,隻怕……」
聽到朱玉孃的話,無月明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其實猜到了這個結果,隻是從彆人嘴裡聽到就像是在一紙文書上蓋了章落了款,無論他再怎麼欺騙自己,這紙上寫的東西也無法再更改。
過了良久,無月明才抬起頭看向朱玉娘,「沒關係的,如果不能把他們救出來,那多活一刻都是煎熬,說不定死了纔是解脫呢。隻是怪我太沒用了,若我能將他們救出來,他們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朱玉娘伸出手去摸了摸無月明的腦袋,她怎麼會不知道這張強撐著微笑的臉下,藏著的是怎樣的落寞。
「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先生告訴我說,心裡了無牽掛,人才能過得快樂,一旦有了牽掛,就會有所忌憚,也就不會再快樂了。玉娘你也說過世界很大,路很長,我們做不到的事情也有很多,若是把每一件做不到的事情都記掛在心頭,那就會一直活在過去,可我們永遠都在向前走,無論怎樣都不能回頭不是嗎?」
一張「歸」字帖在不遠處的山頭上升起,朱玉娘歎了口氣,柔聲說道:「我們回家吧!」
無月明點了點頭,把慕晨曦攔腰抱在懷裡站了起來。
熟睡中的慕晨曦被吵醒,睜開了朦朧的眼睛。
無月明略有歉意地看著懷裡被自己弄醒的慕晨曦,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回家。」
「嗯。」慕晨曦用鼻子輕輕地哼了一聲,扭了扭身子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了眼睛。
無月明深深地看了大火中的藥園最後一眼,與趕來的眾人化作流光向劍門關飛去。
今夜註定讓人銘記,因為有的人做了一場甜蜜的夢,而有的人正從夢裡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