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119章 語罷暮天鐘(五)
要真要找個詞來形容風月城的春節,想必隻有「天上人間」四個字了。
大街小巷隻要能看到的地方都是極儘奢華的裝潢,長明的宮燈從未央宮裡一直掛到了數十裡之外,城中所有的樹都長了新葉,發了新芽,朱紅色的絲絨地毯鋪滿了大街小巷,地毯上鑲滿了各色珠寶,陽光一照,便將整座風月城染成了彩色。
每年春節來風月城遊玩的人數不勝數,再加上今日擇婿,風月城裡的每條街上都堵得水泄不通,要不是城主前幾日下了死命令,選婿當日要朗朗獨青,怕是天上都要擠滿人了。
但就算宮外的街道再怎麼熱鬨,也比不過未央宮裡選婿的戰場熱鬨。
靈氣相撞發出的特殊光芒在未央宮前的廣場上此起彼伏,哪怕是在白天,盯著看久了都會覺得眩暈。
這場萬眾矚目的選婿大戰在巳時準時開始,廣場正中央的高塔上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的坐在高台上對弈,有的在塔下寫詩作畫,在高塔周遭的空地上,還有不是人正在武鬥,但相比起文鬥的人來說還是少了太多。
在這一圈空地的再外層同樣搭起了高台,這些高台靠近宮牆,高高的城門樓上人影攢動,來此看熱鬨的賓朋們就坐在這裡。
「前幾日給你寫的那些詩詞都背熟了嗎?」
視線最好的雅座裡,長孫無用伏在案上奮筆疾書,一旁的白水心摸索著替他研著墨。
在兩人對麵,今日的主角無月明為了更好的視野直接坐在了臨時搭起的圍欄上,身上穿著一身他根本不會穿的華麗衣裳,一看就是從長孫無用那搞來的。
觀望著台下局勢的無月明聽到長孫無用問他便回過了頭,輕飄飄地說道:「沒有。」
長孫無用微蹙著眉抬起頭來,手裡的筆化為利劍刺向了無月明,「沒有?都好幾天了你還沒背下來?我早就跟你說了來這選婿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家講究的都是以武會友以德服人,你上去就是一個大老粗,誰會服你?那些詩你背了幾成了?有沒有一半?」
「你可能誤會了,我說的沒有是說一首都沒看過。」
「你!」長孫無用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抓著筆的那隻手用力一攥,甩了幾點墨出來。
無月明的視線跟著站起來的長孫無用上移,一雙能殺人的眸子在長孫無用的雙眼上停了下來。
長孫無用沒有允許無月明多看他一眼,在無月明的視線剛剛落在他臉上的時候他就已經準備坐下了。
重新坐回去的長孫無用把炸了毛的筆在硯台上盤了盤,看著重新變順溜的筆尖說道:「還好我料事如神,早就知道你不是個聽話的主,所以還請了一位外援過來。」
「外援?」
長孫無用神秘一笑,「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無月明挪了挪踩在欄杆上的腳,重新看向了欄杆外的爭鬥。
沒過多久便有人推開了門,長孫無用和無月明一起向門口看去,從那裡進來的竟然是許久未曾見過的長孫佳辰。他一隻手推著門,伸了半個腦袋進來,看清楚裡麵的人之後頓時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誒呀!佳辰!」一見到長孫佳辰,長孫無用立馬擱下手裡的筆,連走帶跳的從桌子後麵蹦了出來,給了長孫佳辰一個大大的擁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都多少年未曾見過了!」
長孫佳辰拍了拍快要流眼淚的長孫無用,順著他的話說道:「多年不見,少爺倒是成熟了不少。」
「真的嗎?我看你也是帥氣了不少。」長孫無用從長孫佳辰的肩膀上抬了頭,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來這段時間少主跟著無公子學了不少東西。」
「無公子?關他鳥事?那是少爺我天資聰慧,悟性極高。」
「是是是,少爺說的在理。」長孫佳辰半推半扯地脫離了長孫無用,走到無月明跟前,彎腰抱拳,「無兄,好久不見。」
無月明從欄杆上跳下來,同樣抱拳回禮,「長孫兄彆來無恙,聽長孫無用說你回青州閉關,怎麼這麼快就下山了?」
「還不是他說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重大威脅,寫了好幾封書信給他娘,他娘為了保他小命周全,便把我又派出來了。」
「他哪來的人身安全風險?」無月明看了長孫無用一眼,在前麵衝鋒陷陣的永遠是自己,哪裡輪得到他來叫苦?
「我們本來也覺得他多半隻是找了個藉口想把我叫出來給他打下手,不打算搭理他來著。」
「那你怎麼還是來了?」
「因為我們收到了訊息,百裡郡主重出江湖了,」長孫佳辰苦笑道,「而且還帶了幫手,這下少爺真要有人護著了。」
「什麼?百裡難行也來了?」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的長孫無用跳了過來,神色難掩緊張。
「百裡姑娘?」無月明的眼神在長孫家二位少爺的臉上反複挪移,隱約著猜到了些什麼,這事情怕是他也逃不了乾係,「她要對他動手。」
長孫佳辰回頭看了看長孫無用,似乎是沒想到長孫無用的嘴竟然如此之嚴,回頭解釋道:「無兄可能有些不知,百裡郡主回家之後……」
「打住!」長孫無用趕緊攔住長孫佳辰,「家醜不可外揚不懂嗎?你和一個外人說什麼?」
長孫佳辰認真地看了看長孫無用,一本正經地說道:「其實也不算家醜,畢竟大家早就覺得此事會發生,無非早晚,如今隻是如約發生了而已。」
「長孫兄所說之事莫非是……」無月明心中有了答案但仍舊不敢確定。
「少爺被退婚了。」
「嘶……」無月明輕輕搖了搖頭,有些憐憫的看向了長孫無用。
「媽的……」無月明的眼神像是一根刺紮在了長孫無用的身上,長孫無用掄起拳頭就朝無月明砸了過來。
長孫佳辰稍稍側身便把長孫無用攔在身後,無月明也從未擔心過長孫無用能揍到他,接著問了起來,「你們同意了?」
「那……」長孫佳辰一個大喘氣,「肯定是不能同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說退就能退的?」
「可是百裡姑娘不是喜歡名山劍派的那個李常行嗎?那時也沒見有人攔著百裡姑娘啊。」
長孫佳辰笑了笑,「那時百裡姑娘並未提出退婚,自然也就不用攔著。」
「你們就不怕她真跟李常行跑了?」
長孫佳辰笑得更厲害了,「不會的,無兄不是幫了我們一把嗎?說起來還要謝謝你。」
無月明眨了眨眼,這些個老狐狸借刀殺人的手段可真是防不勝防,「既然你們不擔心兒媳婦跟彆人跑了,你又何必出山?」
「那是因為百裡郡主發了脾氣,說既然大家都不讓她退婚,那她寧願當個寡婦。」
「她真這麼說的?」長孫無用跳了出來,摸了摸身上暫時還在的零件,生怕再多喘兩口氣的功夫,這些東西就不屬於他了。
「當然是真的,她出門的時候還專門帶上了她弟弟,說是讓他弟弟見見反麵典型,以後千萬彆做這樣的男人。」長孫佳辰回頭對長孫無用說道。
長孫無用渾身上下從眼皮到腳尖都哆嗦起來,「她怎麼把他也帶來了……」
「百裡姑娘還有弟弟?」無月明問道。
「親生弟弟,百裡青雲。」長孫佳辰回答道。
無月明又看了看渾身和長滿蟲子一樣的長孫無用,「他怎麼這麼大反應。」
「這個嘛……」長孫佳辰也也看向了長孫無用,似乎在猶豫是該說還是不該說。
「這個百裡青雲,」長孫無用說道,「是百裡郡出了名的紈絝子弟,仗著家世和修為為非作歹,囂張得很!」
「其實沒有少爺說的這麼誇張,」長孫佳辰翻了個白眼,「隻是百裡家的家風尚武而已。」
「什麼叫而已?他如果叫而已,那無兄簡直就是道德楷模!」
無月明皺皺眉頭,心想著和我有什麼關係。
長孫佳辰趕緊打圓場,「無兄不要介意,少爺這般不喜歡百裡青雲隻是因為他挨過幾次打罷了。」
「長孫佳辰,你怎麼什麼都往外講?」長孫無用暴跳如雷。
無月明用下巴戳了戳長孫無用,「百裡青雲打他乾什麼?」
「要是你姐姐嫁的人是他,你能忍住不動手?」
「啊!我掐死你!」長孫無用從背後跳到了長孫佳辰身上,兩腿盤住他的腰,掐著他的脖子前後搖晃起來。
「所以百裡姑娘帶她弟弟出來就是為了再揍他一頓?」無月明問道。
紋絲不動的長孫佳辰微笑著說道:「是也不是,我們兩家都不同意百裡姑娘退婚之後,百裡姑娘急火攻心,說不退也罷,她百裡難行又不是做不得寡婦。」
無月明瞪大了眼睛,這丫頭這麼久了怎麼還和在華胥西苑的時候一樣暴躁,「她真敢動手?」
「她敢不敢不知道,她弟弟肯定敢。」
一聽到這話,綁在長孫佳辰背上的長孫無用跳了下來,麵如死灰,「打又打不過,罵又罵不得,也罷,殺就殺了吧。」
長孫佳辰拍了拍長孫無用的肩膀,溫和的笑容再次出現在了臉上,「少爺彆怕,我這不是來了嘛,他傷不了你的。」
「話說回來,百裡姑娘怎麼挑著這個時候出來?風月城的水已經夠渾了。」
「說不定百裡姑娘隻是想找個弟媳婦,」長孫佳辰聳聳肩,「順帶著再來揍少爺一頓。」
「她弟弟很能打嗎?」
「和無兄比起來自然是遠遠不如的。」
無月明掃了一眼正熱鬨的廣場高塔,說道:「那我怎麼沒看到他呢?」
「按理說應該到了才對。」長孫佳辰也看向了廣場中央。
「他弟弟學問如何?」
「百裡家隻尚武,不從文。」
「那可以理解了。」
「無兄此話怎講?」
「現在在場的都是一群讀書人,整得都是詩詞歌賦的文雅東西,打架的都沒幾個,他下去乾什麼?」
「所以無兄你也沒打算下去?」
「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我可整不來,對了,」無月明低頭在懷裡一摸,拿了一遝紙出來,正是前幾日長孫無用寫給他的詩詞,「我想請長孫兄幫我個忙。」
「無兄請說。」
「你拿著這些去下麵清清場子吧,省得一會兒施展不開拳腳。」
「這……並非是我不願意,隻是下麵的場子實在特殊,若是直接下去就像於告訴整個江湖我長孫家也想要這風月城女婿的位子,茲事體大啊!」長孫佳辰抱了抱拳。
無月明想了想,說道:「這事好辦。」
他轉身大踏步地走向了長孫無用,一把將他舉起,拉開雅間的窗簾,再推開窗戶,然後便把長孫無用遞了出去。
「無兄!無兄!你這是要乾什麼?我也姓長孫,我也不能下去啊!」長孫無用自然不能坐以待斃,奮力掙紮起來。
無月明自然沒有搭理他,而是借著縫隙打量著周遭雅座,果然,顯眼的長孫無用掙紮了沒一會兒,另一扇窗戶便被推開,窗戶後先出來的是鐵青著臉的百裡難行,緊跟著她的,是一道高大的身影,長相和百裡難行有三分相像,麵相雖還有些稚嫩,但魁梧的身子和透著寒芒的眼睛卻說明他並不簡單。
被舉在半空中的長孫無用也發現了百裡難行,尷尬地揮揮手打了個招呼。
「哼!」那魁梧男子冷哼一聲,從窗戶直直地跳了出去,落在了廣場之中,一揮手,一柄方天畫戟便出現在了手中,他抖戟踏步,戟尖直指長孫無用。
無月明把伸在外麵的長孫無用收了回來,給長孫佳辰去了個眼色。
長孫佳辰苦笑著抱抱拳,起身正要躍出,卻又被無月明叫了回來。
無月明從桌上把長孫無用今天寫的那些一並抓了起來遞給了長孫佳辰,「那就拜托長孫兄了。」
長孫佳辰隻好把墨還未乾的宣紙一股腦收了起來,抱抱拳,從窗戶跳了出去。
無月明跟著來到窗邊,看向了百裡難行,後者眼睛裡的寒芒更勝,恨不得當場飛過來殺了無月明。但百裡難行終究還是沒能鼓起勇氣,隻能砰地一下狠狠地關上了窗戶。
無月明歪歪頭,也跟著合上了窗戶,隨後歪歪屁股,又坐在了老地方。
「他們什麼時候走?」無月明看著廣場上已經短兵相接的長孫佳辰和百裡青雲,突然問道。
長孫無用踱了兩步站在了視窗,臉上再無剛剛打鬨的輕浮,隻有眉間散不開的陰雲,「我讓他們多留些時日,至少要等到花朝節後。到時候不隻他們,家長們也要來,畢竟是風月城女兒的大婚,總要來還個人情。」
無月明沒有再搭話,藏在袖中的指頭撚了撚,中間夾著的是一張灰白的麵具,上麵褐色的血跡就像是昨日剛剛留下那般,散發著絲絲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