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99章 彆來滄海事(十)
秋風漸起,許久沒有露麵的長孫無用終於再次造訪了鸞香庭,一向錦帽貂裘的他這次竟然多了幾分滄桑,雖然嘴角的毛沒多幾根,但是額頭上的白發倒是多了幾根。他三步並做兩步地穿過連廊,繞過一個月供門之後,便見到了庭院中的景寒陽和阿南。
院中的兩個人一齊看向了長孫無用,後者看了阿南一眼,轉頭向景寒陽彎腰行禮道:「小生見過前輩。」
景寒陽退後了一步,擺了擺手,轉身向躺在臥榻上的小江說道:「江兒,起來唱曲兒了。」
「哎。」早已打扮好的小江聞言站了起來,走向了景寒陽。
長孫無用和阿南則默契地來到了臥榻邊。
「水心呢?」長孫無用撣了撣衣擺,端坐在了臥榻上。
阿南轉身坐在了臥榻的另一端,為長孫無用沏上了茶,「跟著宮裡的學士讀書去了。」
「她不是不喜歡讀書嗎?」長孫無用點點頭,雙手接過了茶杯卻直接放在了桌上。
「她說要抓緊時間讀完該讀的書,好跟著那兩人去浪跡天涯。」阿南笑了笑,「再說了,也不能真讓她跟著小江做丫鬟吧?」
長孫無用歪歪腦袋,「小江的病好了?」
「冉大夫說過些時日等陽氣再弱些就為她治病。」
「有把握嗎?」
「誰知道呢?冉大夫治了這麼多年,都不如無月明的一口血來得有效,但願他這次能成功吧。」
長孫無用雙手撐在了膝蓋上,目光望向了院中翩翩起舞的小江,後者淡藍色的水袖在空中搖曳,他不禁長歎道:「美人多如畫,絹素不堪舒呐。」
「我倒覺得比起小江,長孫公子現在纔像是那個苦命人。」阿南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長孫無用頭頂的那幾根白發。
長孫無用抬手把竄出來的幾根白毛往裡掖了掖,「生活啊,真是你有你的煩,我有我的難。」
「長孫公子近日遇到了什麼難事?」阿南端起了架子,刻意捏著嗓子說道,「小女子最近也算是有所長進,說不定能幫上公子的忙。」
「辛虧你最近有所長進,不然事情還真不好辦了。」長孫無用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本封皮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寫的書來丟給了阿南,「挑一個吧。」
「挑什麼?」阿南順勢接過來翻了翻,隻見那書中用蠅頭小字寫滿了那些青年才俊們的生平履曆,從家世背景,到修為絕技,事無巨細,分列其中。
「挑個順眼的如意郎君。」把書交出去的長孫無用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眉頭間的溝壑都舒展了些。
阿南翻著這本不摻任何水分的《招婿錄》,漸漸地就有了些不耐煩,「說起來近些日我總是在想,你花這麼多時間收集這些資訊到底有沒有意義。」
「對你們這些練家子來說當然是沒意義了,但對我而言,這就是我的殺人刀,有了這個我怎麼也算是個天照的高手了。」
「真這麼厲害?」
「當然了,江湖不隻有打打殺殺,還有說不完的人情世故」
「我一定要在這裡麵挑一個嗎?」阿南拎著書脊甩了甩,散亂的書頁嘩啦啦作響。
「其實也不需要,」長孫無用趕緊把他好不容易做出的書搶了回來,生怕給阿南一把火燒了,「隻是想著萬一真有你看上的,不如直接嫁了算了,到時候略施小計把他一收買,還省的咱們折騰這些有的沒的。」
阿南白了長孫無用一眼,說道:「你說收買就收買啊?人家不要麵子的?」
「那有什麼收買不了的,你那有你的美人計,我這有我的萬兩金,這兩樣東西放一塊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能忍得住的男人!」
「萬一有呢?那不是連我自己也搭進去了?」
「有肯定還是有的,但那不是已經在你這躺了有段時間了嘛。」
「如果,我是說如果,」阿南轉過身來伸出了一根手指頭指向了長孫無用,「這書上記著的人都打不過我的話,我是不是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和爹爹說不想嫁人了?」
「那鳳凰留下的東西真這麼厲害?」長孫無用有些不太相信。
「還有舅舅教我的看家本事,你那《招婿錄》上寫著的三瓜兩棗還真不是很夠格。」
「這話倒是不假,除了那幾個愛顯擺的,沒幾個真正厲害的人會每天在外麵晃悠。」
「所以嘛,現在情況不同了,這《招婿錄》放到現在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這你就不懂了,」長孫無用高深莫測地笑了笑,「這些三瓜兩棗單個當然沒什麼用,可若是把他們聚在一塊,可比那些個所謂的高手有用多了。」
阿南嘟嘟嘴,小聲抱怨著,「連我都打不過,能有什麼用?」
「我可警告你啊,你拿到輕白死火的事江湖上可沒幾個人知道,時機成熟之前無論在哪你都要藏拙,越笨越好。」
「憑什麼?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能出口氣,這麼憋著豈不是錦衣夜行?」
「成大事要沉得住氣。」
「找個不靠譜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也算大事?」
「那做這風月城的城主算不算大事?」
「……」阿南抿抿嘴唇,「你不會真覺得那事能成吧?」
「當然了,」長孫無用的聲調高了起來,「我從來就沒有覺得不行過!」
阿南拍了拍桌子,把長孫無用的聲音蓋了下來,「你小點聲!」
「自我剛到風月城,我就覺得此事有五成把握,後來無兄也到了,那把握就到了七成,等你有了鳳凰傳承之後,我就有九成把握辦成此事。現在無兄雖然不省人事,但你舅舅及時補上了缺口,這事要是再辦不成,不僅那即墨的姓我不要了,長孫的姓我也不要了,我跟著無兄一塊姓無去!」長孫無用信誓旦旦地說道,「但前提是你得聽話,一切都要按計劃行事。」
「其實……我並不想做城主……」
「你懂不懂什麼叫大勢所趨,形勢所逼?」長孫無用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
「爹爹隻是對我凶了些,他做城主還是很好的……」阿南指頭勾在了一起,頭也低了下來。
「這話放在十年之前還算是對的,那時候的風月城確實是人間天堂,可自從令堂死後,令尊就沒有再管過這風月城的死活,那下城你不是沒有去過,現在是副什麼模樣你也清楚,我都懷疑有人在這城裡祭煉招魂幡!」
「總之最近先低調行事,有什麼安排我會提前通知你。」
「好吧,」阿南勉強答應著。
「對了,你說的那墨玉釵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沒……沒什麼,」阿南擺擺手,「就是發釵。」
長孫無用挑了挑眉毛,「就這麼簡單?」
「嗯,就這麼簡單。」阿南解釋道,「當時就是想要一個能完全取決於我喜好的東西,好給自己留些餘地。」
「我說怎麼江湖上找不到一點訊息,」長孫無用喝了口茶水,接著說道,「那這事情就好辦多了,過幾日我會放出訊息,自立冬那天起招婿正式開始,有意者需要拿著修身法和殺人刀到未央宮報道,還要參加筆試,通過了這次初篩的人會在除夕那日進行最後一次大比,搶那墨玉釵,最終取得墨玉釵的人就是風月城的女婿,至於那大婚之日就定在花朝節。」
「嗯,」阿南暈暈乎乎地點了點頭,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問道:「不對啊,怎麼連日子都是你來定了?」
「因為風月城要招女婿的事情不是一件小事,不僅要辦還要大辦,既然是大辦那自然不是一般人能辦得了的,最合適的就是即墨樓,那既然都落到即墨樓頭上了,我這個少爺自然是當仁不讓了。」
「噢,」阿南點點頭,但很快又叫了起來,「不對啊!」
「那我豈不是要嫁給拿到那發釵的人了?」
「對啊,至少對外要這麼說。」
「無月明現在昏迷不醒,你決定要誰來當那便宜女婿?」
「唉,沒了無兄這計劃確實要難辦一些,但還好我有備選方案。」
「什麼備選方案?」
「把佳辰叫出來,他閉關這麼久也該出來驗驗成果了。」
「佳辰?」
「長孫佳辰,長孫家這一代的天才,比我可厲害多了。可惜他成名已久,認識他的人不少,再加上長孫這個姓,實在是不如無兄好用,不過也沒什麼其它辦法了,」
「哦,」阿南又點了點頭,「不對啊!」
「你哪那麼多不對?」
「你這計劃不就隻是把我嫁出去嘛,說好的要做城主呢?」
終於抓到阿南把柄的長孫無用指著她說道:「呐,這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啊!」
「你……」
「哎呀,大事自然要從長計議,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跟你說。」長孫無用擺擺手站了起來,「我去看看無兄。」
阿南跟著長孫無用站了起來,一同走進了裡屋。
掛滿帷幔的大床上,無月明仍舊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有嘴裡時不時的冒出些囈語。
長孫無用在床前站定,抱起了雙臂,「他最近有什麼好轉嗎?」
「還是老樣子,」阿南搖了搖頭,「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不過那夢話倒是越來越多了。」
「最近我也在搜羅陸神醫的訊息,據說有人在徐州見過他,等到這邊的事情忙完,我就到徐州找找看。」
「那就勞煩長孫公子了。」
「哪裡的話,他明裡暗裡幫了我那麼多,應該的,」長孫無用看向了阿南,「不是和他不對付嗎?」
「再不對付也救了我好幾次命,恩情總要還的。」
兩個人不再言語,站在床邊看著無月明說著夢話。
「……玉娘……先生……向晚……晨曦……」
「還是那些老名字?」長孫無用問道。
阿南點點頭,「我不常在這裡,但應該還是……」
「……顧西樓……」
阿南的眼角猛地一抽,聲音也有些顫抖,「我記得小江托長孫公子查過這些名字對嗎?」
「是查過,」長孫無用放下了雙手,「能查到的都是些突然失蹤的人物,想來都是困在了那華胥西苑裡。」
「華胥西苑?」阿南疑惑地看向了長孫無用。
「對,那是在梁州的一方小世界,無兄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阿南呢喃著看向了床上躺著的無月明,「梁州啊……」
「我問過無兄好幾次在華胥西苑裡的經曆,可他從來不講,但從其他那些出來的人說的故事來看,那華胥西苑可不是什麼好地方,無兄活成現在這副模樣倒也是有跡可循。」
「那些故事長孫公子還記得嗎?」阿南看向了長孫無用,眼神裡多了幾分堅毅,「我也想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