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96章 彆來滄海事(七)
「月明,起床了起床了,老陸喊咱們上山砍柴!明後天就過年了,得預備著點。」
隨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無月明猛地睜開了眼睛,熟悉的天花板映入了眼簾。
「再不出來老陸可生氣了!」
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無月明從床上坐了起來,低頭一看,身上穿著那件打滿了補丁的黑布衣裳。他起身走了幾步,一把拉開了門,刺骨的寒風頓時迎麵吹來,中間還夾帶著片片雪花,屋外皚皚的白雪已經落了一尺多厚,在白雪之上有一連串腳印蔓延到了門口,而在腳印的儘頭,站著一臉笑意的黎向晚。
「呦,出來啦。」黎向晚拍了拍無月明的肩膀,笑得更歡了。
無月明的瞳孔猛地一縮,本能地向後退了退。
「行了,趕緊出來吧,」黎向晚一把把無月明薅了出來,「砍完了柴還得去巡山,爭取早些回來,今晚戲語樓裡的台子就搭好了,我可好久沒有聽到玉娘唱戲了。」
「玉娘……」無月明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你倆乾嘛呢?趕緊過來!」隔壁院子裡穿著斷袖背心的陸義拎起兩個板斧舞了舞,發出了呼呼的破風聲。
「來了來了!」黎向晚揮著手答應著,翻過一旁的籬笆小跑著奔向了陸義。
無月明跟在黎向晚身後走了兩步,剛到腰高的籬笆院牆微微搖晃著,堆在上麵的白雪像是撒鹽一樣徐徐落了下來,他把手輕輕搭在上麵,殘餘的雪花在掌心融化,絲絲涼意讓他想起了那些死在劍門關冬天的人。
一柄巨斧帶著破風聲旋轉著朝無月明的腦袋飛來,他偏偏頭躲過了巨斧,還順手從空中把它摘了下來。
「你小子怎麼一大早就這麼魂不守舍的?」
陸義不耐煩的聲音傳來,無月明抬頭看向二人,黎向晚正伸著脖子湊到陸義耳邊說著悄悄話,「我看多半是因為晨曦今晚要來,所以他激動了一宿,精神氣都耗光了。」
「晨曦要來?」陸義的大嗓門一下子就暴露了陸義的小秘密。
「嗯,當然。」黎向晚得意地說道,「前幾天家裡催我回去,我說什麼也不從,老頭子便把晨曦派來勸我了。」
「可是好久沒見晨曦那丫頭了,怪想她的,你們兩個還不抓緊時間給我把柴劈嘍!」陸義轉頭就是一腳踢在了黎向晚的屁股上,後者就勢往前一跳,拿起另一把巨斧小跑著上了山。
無月明拎著斧頭跟在兩人身後上了山,熟悉的樹林出現在眼前,他沒有一刻猶豫就衝了上去,這樣的老本行他再熟悉不過,甚至在多年後還有了精進,陸義的那把斧子在他手裡跳起了舞,甚至砍了一陣仍不過癮,連帶著黎向晚的那把也一並奪了過來,揮舞著雙斧在樹林裡撒野。
被奪去兵刃的黎向晚越想越不對勁,湊到同樣摸不著腦袋的陸義身邊嘀咕了起來,「就算是晨曦今晚要來,他這也太賣命了吧?不就是砍個柴嘛,怎麼比殺睚眥還來勁?」
「這是重點嗎?」陸義一臉鄙夷地瞥了一眼黎向晚。
「這不是重點嗎?」
「重點難道不是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嗎?」
「嗯?」黎向晚挑著眉頭看了一眼和木頭鬨得正起勁的無月明,「這能看出來個啥?」
「你這點修為能看出來什麼?」陸義眯著眼睛,腦袋跟著無月明的影子轉,「說不定這小子現在比我都厲害了!」
「怎麼可能,」黎向晚搖著頭擺著手,沒有一點相信的意思,「就睡了一覺就比你厲害了?要有這好事我多睡幾覺去。」
「真是個好苗子啊!」陸義搓起了手,像是個餓壞了的蒼蠅。
「好苗子個屁,再讓他砍下去這山都要禿了!」黎向晚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叫停了誓要把這整座山的木頭都砍光的無月明,「月明!夠了夠了,就劍門關那點人,都夠燒到明年冬天了!」
無月明戀戀不捨地丟下了板斧,踢著砍倒的木頭從山上走了下來。
「你今兒到底怎麼回事?砍個柴這麼用力,莫非是有求於老陸?」黎向晚收拾著滾了一地的圓木,扭頭問道。
無月明咧嘴笑笑,說道:「今天不是還要去巡山嗎?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和老陸就留在劍門關吧。」
「那不行,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呢?那山裡多危險,我和老陸得跟著你,就算你厲害,但也沒厲害到萬無一失的程度吧?」
無月明沒有說話,隻是抬頭看了陸義一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你看你也知道不占理,說不出話來了吧,」黎向晚把木頭堆成了山,拍拍手一回頭,卻看見陸義孤零零一個站在他身後,麵無表情,「誒?怎麼就你一個,月明呢?」
「走了。」
「走了?什麼時候走的?」
「剛走。」
「走去哪了?」
「多半是去巡山了。」
「你怎麼不攔著點?他一個人去怎麼能行?」
「我也得攔得住啊!」陸義彎腰背起一捆木頭帶頭走在了前麵,「抓緊的,彆讓他一個人胡來。」
陸義和黎向晚連忙把柴火送回村裡之後,便馬不停蹄地奔向了深山,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濃鬱的血腥味已經在深冬的樹林裡彌漫開來。
兩人跟著味道爬上了一處高地向下張望,隻見山穀之中多了一汪由鮮血和屍體聚成的深潭,在潭水正中央的屍堆上站著早早趕來的無月明。
沒等到兩人衝下去把無月明撈回來,濃鬱的血腥氣就引來了另外一群睚眥,它們細長的利爪踩過雪地,就像是一群頑皮的孩童在米袋裡插著手指頭。沙沙的聲音飛速地靠近,幾個呼吸間就已經有幾隻先到的跳了出來,直奔潭中唯一的活物而去。
不過潭水中的人動得比它們更快,早在它們剛露頭的時候,無月明就踩著潭水裡的屍體飛了起來,像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鑽進了睚眥的懷裡,這不過這一次卻輕巧了不少,隻是在睚眥身前幾寸處稍作停留,指尖凝出的劍氣準確的斬在睚眥的關節上,而後便翻身去往下一個,而在他身後,那被劍氣穿過的睚眥在空中就碎成了幾塊,混入了腳下的紅潭裡。
無月明像是一隻飛舞的蝴蝶,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老陸,這也是你教的?」蹲在上麵的黎向晚看著無月明飛速地把這群睚眥拆成了碎塊之後,又輕飄飄地站在一具浮在紅潭中的屍首上,曾經那個一出手就分不清是你受傷還是我受傷的無月明似乎一夜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不知道是因為他突然之間不再喜歡那血腥味,還是擔心那些血水會臟了他的衣裳。
「這麼娘娘們們的劍法怎麼會出自我陸義之手?」陸義彎起了手臂,鼓起的肌肉像是綁了兩個錘子在胳膊上。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幾下子,誰看了不罵一聲莽夫?」黎向晚一臉的不屑,「這劍法若是讓晨曦見到了,不得求著來學?」
聽到慕晨曦的名字,無月明抬起了頭,看著頭頂的兩個人說道,「你們兩個回去吧,這附近的睚眥我都引來殺掉了,到明年開春都不會有睚眥出來了。」
「那既然都殺掉了,你怎麼不跟我們一塊回去?」
「我還有其他事要辦。」
「除了殺睚眥你還有其它事?」
「我要去找一個人。」
「找人?你找什麼人?晨曦可是快過來了,到時候沒見到你人小心她又寫信偷偷罵你。」
「我會趕在晚上回來的。」無月明撂下一句話之後就鑽進了林子裡,沒有給二人任何的挽留機會。
「這小子。」陸義搖搖頭站了起來,「回去吧。」
黎向晚和見了鬼一樣地看著陸義,「啊?就走啦?」
「不走乾嘛?你追得上?」陸義自然是沒有追的打算,直接就向劍門關的方向走去。
「誒,你這人……」黎向晚雖然嘴上不服,但人還是乖乖的跟在了陸義的身後。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晚上,戲語樓外的燈籠一盞又一盞的亮了起來,而樓裡更是熱鬨非凡,一張張酒桌擺滿了大堂,觥籌交錯中無月明悄悄地推開了戲語樓的門,在酒桌中間擠來擠去,來到了陸義和黎向晚的跟前,抓起桌上一壇尚未開口的酒壇子仰頭就灌了起來。
在一旁嗑瓜子的陸義被無月明的動作嚇了一跳,匆忙問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喝酒了?玉娘不管你了?」
無月明把酒壇子重重的砸在桌子上,意猶未儘地嘖了嘖舌之後才說道:「不讓她知道不就好了?」
「以前隻知道你殺睚眥的時候不要命,怎麼在劍門關也這麼橫?」黎向晚打趣道。
「人都是會長大的,」無月明又仰頭喝了一口酒,向四周張望了一圈,問道,「晨曦還沒來嗎?」
「來了,去後台找玉娘了,說她在家裡被關了這麼久,修行的事一點也沒管,玉娘教她的戲倒是有些精進,非要也上台唱兩句。」
「哦,」無月明看了一眼後台的方向,回過頭來舔了舔嘴唇。
「怎麼,不敢見晨曦?」黎向晚壞笑起來,「說好的渾身是膽呢?」
「我是不敢見玉娘。」無月明輕聲說道,仰頭便一口氣把壇子裡剩下的酒全部倒進了嗓子裡,反手就把空壇子砸向了黎向晚。
黎向晚伸出雙手接住飛來的壇子,忍不住揶揄起來,「不敢見晨曦就不敢見,拿玉娘擋什麼刀?」
無月明沒有回話,整了整衣領,轉身從酒桌的縫隙裡擠了出去,朝後台走去。
拐過了幾道彎之後,戲語樓裡的吵鬨聲漸漸小了起來,隱約可以聽到兩個女聲在說著話。
「玉娘,你看我這花黃貼正了嗎?」
「正了正了。」
「那這斜紅呢?我左邊的老是畫不好。」
「挺好的。」
「可怎麼還是覺得有些歪呢?」
「你再看下去啊,明天晚上都上不了台。」
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無月明無聲地笑了起來,他徑直走到房門口,一把便推開了門。
屋子裡放著幾張梳妝台,最靠裡的兩張各坐著一個女人,那個年輕一些的第一時間就聽到了動靜,轉身一看,便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無月明,隻上了半麵妝的俏臉瞬間染上了紅霞,那畫不好的斜紅也沒了畫的必要,她慌張地站起來小跑著來到門邊,捲起的袖子下麵露出的半截藕臂慌亂地抓著門,想要把無月明關在外麵。
可無月明是何許人也,先慕晨曦一步摁住了門。
慕晨曦使勁掰了掰門卻怎麼也掰不動,惱羞成怒的她隻能嗬斥道:「不知道戲班子的後台是閒人免進的嗎?這還是我們女子梳妝打扮的地方,你一個大男人湊什麼熱鬨,不知道非禮勿視嗎?」
無月明看著慕晨曦的眼睛帶著笑意地說道,「知道。」
慕晨曦叉起了腰,指著無月明的鼻子說道,「知道你還……」
「好久不見。」無月明眨了眨眼打斷了慕晨曦的訓斥。
「你,」慕晨曦的火氣戛然而止,她舉著的手緩緩放下,背過身去,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好久不見。」
「月明回來了?」坐在裡麵的女人轉過了半邊身,她臉上的妝容要完善得多。
無月明看著那張日日夜夜縈繞在腦海裡的臉,有無數想說的話湧上心頭,可自己長的這張嘴卻像是壞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朱玉娘對著無月明招了招手,問道:「你的頭發怎麼又散下來了?」
無月明扯扯嘴角,他注意了一天不讓身上這件早就千瘡百孔的衣服再受損傷,卻忘了自己不羈的長發已經很久沒有束過發髻了,他聽話地走到朱玉孃的跟前站定,聽候發落。
朱玉娘上下打量了一下無月明,扭頭在梳妝台上一頓翻找,終於找出了一根骨簪,又起身拉著無月明把他按在了板凳上,雙手攏起了他的頭發。
腦袋上的頭發被人揪住讓無月明不自覺地直起了腰桿,隨著散在兩肩的頭發漸漸被紮起,終日被頭發擋住的臉逐漸露了出來。
「我是怎麼跟你說的,長大成人之後所有的事情都要你自己做決定,自己承擔後果,不能再那麼魯莽,結果你今日就把那簪子給丟了,你就這麼不想長大嗎?」玉娘嘴上雖然在罵著無月明,手上的活卻是一點也沒停下來,很快無月明的腦袋上就多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發髻。
「若真的可以永遠長不大就好了。」無月明看著梳妝台上銅鏡裡逐漸清晰的臉呢喃著,而在鏡子裡,那雙灰白的眼睛正看著身後的兩個女人,久久地不曾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