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81章 他鄉遇故知(十一)
夏天的雨也落到了鸞香庭的院子裡,不過這裡的雨要含蓄許多,雨水順著設計好的屋簷掛成了雨幕落在院子裡提前放好的鼎中,雨水敲擊在鼎身上,像是無數的樂手合力奏著一首歌謠,院子裡的花也跟著換了季,不過大多還都是小江喜歡的紅色,庭院中央池塘裡養著的那些靈魚在雨天時候更是活躍,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想要從水裡跳出來,又接二連三的落回去,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砸碎了湖麵,也打碎了小江難得的好心情。
池塘邊的軒廊裡,小江正趴在一張躺椅上搖晃著,看著屋子裡的阿南穿上了一身勁裝,又在外麵套上了花裙,臉上的神情漸漸黯淡了下來。
「你這次要去多久啊?」
「快的話十天半個月吧。」
「爹爹同意了?」
「我跟他說我去看看未來的夫婿都是什麼模樣,他就同意了。」
小江翻了個身,雙手耷拉在椅子邊,「你真得要嫁人嗎?」
「以前可能要,但現在應該不會了,」阿南走了幾步來到小江身邊坐下,「不是有那兩個人嘛,就算最後沒有成功,我還能跟著長孫公子混個臉熟,實在不行我就跟著無月明那個混蛋去浪跡天涯。」
「我也想跟著無公子去浪跡天涯。」
「跟著他又不是什麼好事,你老惦記著他乾嘛?」
「哪裡不是好事了?和彆人比起來無公子的江湖都要精彩一些。」小江直起了身子,大眼睛眨巴著。
「啊?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精彩的?」阿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這些時日總是找無月明切磋,雖然她總是單方麵的捱揍,但也確實學到了些東西,隻是無月明在動手時才會冒出的殺氣實在是讓人膽寒,和那個每天做著首飾接白水心上下學的人完全不是同一個,「我都不知道他之前到底經曆了啥,凶巴巴的。」
「可是你不覺得他很自由嗎?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誰也不怕。」
「他還誰也不在乎呢!」
「哪有,水心那小丫頭他就挺在意的。」
「說來也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放著你這個國色天香的姑娘不管,卻對那個撿回來的小丫頭那麼上心。」
「那說明無公子心地善良。」
「你真這麼想,你為什麼不去找他要兩口血喝喝,想來他也不會在乎這一兩口的。」
「無公子的血雖然能暫時讓我精神些,可那不是長久之計啊,我總不能每天找他吧。」
「什麼長久不長久的,我看他壯得像個牲口,你就天天當茶喝他都不會有事的。」
「那也不行,我怕我會賴上他,還是等等冉大夫,他說過幾日就會給我治病。」
「賴上就賴上唄,長孫無用說得好,他這種人就是吃軟不吃硬,你這麼漂亮一姑娘,撒撒嬌,還怕他不同意?」
「那不是欺負他嗎?我不行,你也不行。」
「哼,」阿南冷哼道,「我欺負他怎麼了?他還天天揍我呢!再說了你不賴上他,怎麼讓他帶你去天涯海角?」
「那也是等我病好了之後的,到時候我就去問他,要是他願意了,我就跟他浪跡天涯。」
「他要是不願意呢?」
「我就讓他有空來風月城看看我,跟我講講外麵發生的故事。」
「真等到那時候就來不及了,你不知道,他現在在那本《招婿錄》的人氣上有多高,好多姑娘都排著隊呢,說什麼要是那洛江南不識好歹,她們就去撿漏,要不是他們不知道無月明在風月城裡是副什麼模樣,那小院估計早就被說親的人踏平了。最近讓你去你也不去,上次我過去的時候可是看到有幾個姑娘在小院外麵張望呢,那小院怕是也藏不了多久了。」
「那……那我不是怕忍不住嘛……萬一真賴上了,那不是給無公子上了一道枷鎖?」
「有什麼怕的?」阿南站起來抓住了小江的手,「就今天了,要是今天不去,萬一我倆秋天纔回來,你可要一個人在這小院裡傷神數月了。」
「不行不行。」被生拽起來的小江神色慌張,連連拒絕。
「這還不行,你再不去,他就和那什麼小河姑娘小溪姑娘去流浪天涯了。」
小江掙脫著跑了出去,在那個好久沒有去過的梳妝台前坐了下來,「我是說我得打扮打扮才能去,可不能讓小河小溪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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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纔跟我說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無月明兩隻手撐在桌子上,正愁眉苦臉地看著桌子上放著的一張麵具,這張麵具一看就是出自大師之手,不僅用了上好的材料,雕琢出的半張天狗臉更是栩栩如生,隻不過這麵具隻有半張,將將蓋住了雙眼和鼻子,漏了嘴巴出來。
坐在正對麵衣著華麗的長孫無用挑了挑眉,「晚嗎?你不是時刻準備著嗎?」
「那水心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看著呢你怕什麼?信不過我長孫公子的人品?」
「我怕你帶壞她。」
「不用擔心,你就是和阿南一起去找個東西,找到了就回來,憑你的本事在那些初出茅廬的公子哥裡稍微露一招都算是欺負小輩,不兩天就回來了,慌什麼?我還能把水心換副摸樣不成?」
「那這麵具又是怎麼回事?」
「你現在明麵上可是要做風月城女婿的人,不再是那個處處留情的負麵形象了,所以之前那張笑臉肯定是不能要了,要和水雲澗裡的那個做切割。」
無月明指了指一旁掛在牆上的那張在風月城裡隨處可見的花神麵具說道:「那這個不行嗎?」
「這個是用來讓你在風月城隱姓埋名的,不是讓你去外麵打打殺殺的。」
「那怎麼還露了半張臉出來呢?」
「醜女婿總要見老丈人的嘛,再說了你需要讓彆人知道這是你啊!萬一將來彆人說你是假的那不是徒增麻煩嗎?」
「我記得咱們當時談的條件裡可不包括拋頭露麵啊?」
「是是是,不包括這個,這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快嘛,這樣,將來要是需要你露臉了,你不用出麵,我去!」
「你去?這世上誰不知道你長得像個女人?」
長孫無用直接跳了起來,「你這話罵人了啊!」
無月明不屑地看了長孫無用一眼,拿起那張天狗麵具在臉上比劃了起來,「說吧,為什麼突然要我出去?」
「你還記得在令丘山的那隻顒嗎?自它死了之後荊州廆山那邊就有些異動,最近越來越明顯,整座山隨時都像要翻過來一樣,就這動靜,不是大吉就是大凶。」
「不確定的事情是不是應該等其他人先去探探再做結論?」
「這到不用了,這廆山風水不錯,所以那地方多半是鳳凰的陵墓,**不離十了。」
「這麼肯定?」
「你以為那顒是什麼?生前是寵物,死後就是鎮墓獸,現在鎮墓獸死了,那墓還壓得住就見鬼了。」
無月明皺了皺眉頭,「去挖人家墳不太好吧?」
「哈?」長孫無用瞪大了眼睛,「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那可是千年以內最厲害的女修,是人妖大戰之後少有的有記錄的東虛修士,她的墓裡連根草都是寶貝,人家恨不得整座山都搬走,你卻在這糾結挖人家的墓是不是有傷禮教?老天爺真是不長眼,給了你人人羨慕的天賦,卻沒有給你一顆強者的心。」
無月明冷哼一聲,「嗬,你懂個屁。」
「好好好,我不懂,也沒有你那麼清高,但求你安全的把阿南帶過去,找到點好寶貝再連人帶物一塊送回來。」
一提到阿南無月明的腦袋就又開始疼了,「她一定要跟去嗎?實在不行我自己過去唄。」
「你自己過去?是給你挑寶貝還是給她挑寶貝?她不去你挑給誰?」
「我不會看看那些人都搶什麼嗎?哪件寶貝搶的人多我就搶哪件。」
「呦,你倒挺聰明,」長孫無用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我看你每天催著水心讀書,不如你先去找個師傅學學修道,法寶如果沒有人來用,那也是破銅爛鐵,你看看史上那些出名的寶貝,有幾件是單靠法寶出的名?法寶是下限不是上限,比起找一件好法寶不如找一件合適的法寶,你找的和人家阿南要的能一樣嘛。」
「那你要這麼說,我覺得都不用去了,就憑她那水平……」
「你打住,人家好歹是風月城的公主,你還欠著人家人情,況且現在還在風月城裡,就不能嘴巴放尊重點,真不怕城裡的人衝進來一人一口唾沫把你淹了。」
無月明兩手一攤,下巴一楊,「我怕什麼?我渾身是膽。」
長孫無用冷笑起來,「那水心呢?」
「水心她……」
長孫無用指著無月明的鼻子罵道:「她天天在學堂裡被同學欺負也沒見你出個頭,要不是人家阿南跟學堂打了招呼,教書先生會管著點,還不知道她要受多少委屈呢!他攤上你真的是,還不如跳崖摔死呢!」
無月明沒了底氣,聲音都小了許多,「我隻是覺得那樣不好……」
長孫無用轉身往外走,「你趕緊去你的廆山吧,我去接水心了。」
無月明默默地拿起了桌上的天狗麵具,跟在了長孫無用的後麵。
那頂紅色的大轎子就停在小院門口,一襲團蝶百花鳳尾裙的阿南正站在轎子旁,還披著錦繡如意雲肩,頭上戴著花冠,插著寶石鑲嵌的發鈿,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雙手的指尖交疊放在小腹前,略帶笑意的看著從小院裡走出來的兩個人。
同樣精心打扮過的長孫無用快步迎了上去,抱拳行禮,「阿南姑娘這麼快就到了?」
阿南微微屈膝,眼神越過長孫無用的肩頭落在後麵很不情願走過來的無月明身上,一副奸計得逞的俏皮模樣,「我也沒辦法,畢竟今日著急的可不是我。」
無月明遠遠看著阿南,雖說二人也是老相識了,可阿南今日的模樣似乎纔是她本該有的模樣,一想到每次都要揍得人家鼻青臉腫,無月明突然有些後悔,這麼漂亮的東西應該細心嗬護著纔是,他那麼做確實有些暴殄天物了。
「哦?不知阿南姑娘說的是何人啊?」長孫無用起身問道,他可不記得有和阿南約過其他人。
阿南笑著走到轎子旁,掀起了窗簾。
一張絕美的臉頰從窗子裡慢慢探了出來,下巴處的優美弧線似乎比紅蓮山莊時更消瘦一些,儘管已經細心打理,可還是有幾縷不聽話的青絲竄了出來,擋住了有幾分慌張的雙眼,從未施過粉黛的臉也終於上了些胭脂,可雙唇還是有些慘白,明明是盛夏的季節,俊俏的小鼻子卻有些發紅。
「小江?」長孫無用大吃一驚,趕緊趕到轎子旁噓寒問暖,「你怎麼出來了?」
好久沒有見麵的小江似乎又有些生分,她把脖子縮在襦裙裡,小聲說道:「好久沒見大家夥了……」
「哦,」長孫無用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回頭大聲說道:「聽見了嗎?說太久沒見你了!」
還在猶豫要不要上來的無月明嚇得一激靈,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上來,站在視窗外一言不發。
轎子裡的小江看著麵無表情的無月明,眼神裡的慌亂更添幾分,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無月明看著那張明明塗了胭脂卻仍舊沒什麼血色的臉,猶豫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要不咱……來一口吧?」
小江一愣,隨即莞爾一笑,抬起了頭,眼神裡滿是笑意,「無公子還是那麼有意思。」
無月明咧咧嘴,他隻是提出了合理建議而已。
「他有個屁的意思,他有意思水心就不會和他鬨彆扭了。」長孫無用很是不屑,甩甩袖子一臉鄙夷,「走了走了,彆忘了正事。」
說罷長孫無用就輕車熟路的上了轎子,真正的主人阿南也挪了挪步子跟在了長孫無用的身後。
窗子後麵的小江看到無月明沒什麼動彈的意思,向後挪了挪,手中的窗簾掀得更高了些,「無公子上來吧。」
無月明向後退了半步,看了看候在不遠處的守衛都站在正麵背對著他,似乎並沒有要管他的意思,又扭頭看了看窗後正朝他招著手偷笑的小江還有她身後那個明顯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的轎子,往前踮了一步,撐著窗沿從大開的視窗跳了進去,剛好落在剛剛走進來的長孫無用身前。
「正門你不走,非要跳窗戶。」長孫無用一臉嫌棄地推開了無月明,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
無月明把手裡的天狗麵具丟給了長孫無用,轉身研究起了轎子裡那些精美的木雕,「還沒過門的女婿就已經上了沒出嫁閨女的轎子,要是傳出去了,你那大計不是直接功虧一簣了?」
「怕什麼?這裡又沒外人。」
「沒人嗎?前兩天我還看有幾個姑娘來這邊閒逛來著。」
「人家就是來閒逛的,還不準人家遛彎了?」
「遛彎遛到這來?再走兩步都可以從崖邊跳下去了。」
「呦,現在知道關心彆人了?怎麼就不知道關心關心水心呢?」
「行了,倆老爺們吵什麼吵,」眼瞅著倆人就要乾起來了,阿南趕緊起來阻攔,她還是很喜歡這座轎子的,若是無月明一著急給她砸了想來還是會心疼一陣兒的。
「那是我要跟他吵嗎?他總是拿他那一套強加在彆人身上,就不像我,自己吃過的苦就不能讓彆人再吃一次,你把水心交給我,包給你帶的好好的。」長孫無用仍舊不饒人,翹起的二郎腿不停地晃悠著。
阿南一下子站了起來,橫在了兩個男人的中間,她隻覺得這座大紅轎子從沒有像現在一樣危險過。
好在無月明並沒有動手的打算,隻是冷冷地瞪了長孫無用一眼,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轎子裡不再吵鬨,安安穩穩地朝著城裡走去,轎子外麵反倒是漸漸熱鬨了起來,隔了好久再次出門的小江又偷偷掀起了窗簾,打量起了形形色色的路人。
那座巨大的學堂很快就出現在了不遠處,這座紅色的大轎子也不避諱,徑直停在了馬路的當中間。
長孫無用一個瀟灑的起身,摸了摸特意梳理過的發鬢,甩了甩金絲浮繡的裙擺,向轎外指了指,大喝一聲「出發」。
阿南聞聲而起,戴上了一張冒著黑白混疊火苗的麵具,與長孫無用一同走了出去。
好奇的小江跑到另一側掀開了簾子偷看了起來,隻見轎子之外已經列隊站了不少人,一半穿著水墨的袍子,另一半穿著風月城近衛的衣裳,高舉的幡旗迎風招展,剛走出轎子的長孫無用和阿南一改之前不靠譜的模樣,並肩站在隊伍前麵,彷彿麵前的不是學堂,而是威嚴的未央宮。
不明所以的小江好奇地問道:「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無月明起身走了過來,跪坐在窗沿的另一邊,和小江一樣揭開一條小縫看了看,說道:「我和阿南要去趟荊州,長孫無用說既然我要走,那水心自然就交給他了,所以今天來接水心下學。」
「隻是來接水心的話,這個場麵是不是有些太大了?」小江回頭看向了無月明,外麵比起長孫無用和阿南帶來的人以外,聚過來看熱鬨的老百姓更是數不勝數,把這學堂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無月明的眉頭從簾子掀開的那一刻開始就越摞越高,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把兩個人拖回來,「我猜到他有動作,可沒想到這動作這麼大,關鍵阿南都以這副模樣出麵,怕是想善終都難。」
「他們兩個為什麼要這麼做?」小江問道。
「多半是為了給水心出頭。」
「給水心出頭?她受欺負了?」
無月明多掀了掀簾子,向外張望著,這學堂本就不是一般地方,來這讀書的人非富即貴,現在又趕上這些公子小姐們回家的時候,有頭有臉的人物便在這紮起了堆兒。
人群裡的長孫無用竭儘所能的想要張揚一些,可人們的焦點還是在少有言語、隻是不斷禮貌打著招呼的阿南身上。
即墨樓的公子哥或許常見,但阿南這個風月城真正的公主卻少有出現,大家夥都在猜測是不是因為年底那場盛大的婚事,才會讓從前不出閨房半步的阿南來到了這裡。
「前些日子水心說她在學堂裡被一些人說了閒話,不想再來讀書,所以我就教育了她一頓,跟她說除了讀書這一條路以外,她彆無出路。嘴長在彆人身上,說什麼是彆人的自由,他們永遠不會為她的未來負責任,所以她也不需要因為彆人說的話亂了自己的心思,路在她腳下,不在彆人腳下。」
小江掩嘴輕笑道:「無公子不愧是無公子。」
「長孫無用和我不一樣,他覺得應該把那些說閒話的先狠狠地揍一頓,再把他們的爹媽叫來好好地罵一頓,最後再讓他們排著隊給水心道歉。但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麼做的後果,他敢這麼想是因為他叫長孫無用,他敢讓水心這麼做是因為他現在在水心身邊,可將來如果他不在了呢?那些會不會讓水心把他們曾經道過的歉再道回去?」
「那你還放任他這麼做,不去管管。」小江打趣道。
「其實……」無月明看到學堂門口剛放學的孩子們成群地跑了出來,終於死了心,丟掉了手裡的簾子,「我也不知道我和長孫無用到底誰是對的。我們總是把自己的過去加在彆人身上,我認識的人裡少有幾個活下來的,所以我覺得水心也會和我一樣,我希望她能堅強,長孫無用打小就明白無論他怎麼努力,也永遠會有人覺得他配不上即墨這個姓,所以他在某一天突然醒悟,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不如借著即墨樓的威風,把想要嘲笑他的人都教訓一頓,於是他願意做水心的靠山,想讓水心早一些明白這個道理,省得多吃那些沒必要的苦。」
小江笑著放下了手裡的簾子,轎子裡頓時隻剩下了燭火發出的暖光,她看著無月明,輕聲說道:「無公子這不是挺清楚地嘛。其實依我看,你們二人隻是當局者迷,不同的看法歸根結底並不矛盾,水心這丫頭吃了很多苦,將來說不定也會很難,所以無公子說的話並沒有錯,隻是除了該怎麼做以外,還有一樣東西無公子忽略了。」
「什麼?」
「人心。大家夥都是肉做的,受了委屈肯定會難受,這時候她需要的或許不是教導她該怎麼做,而是幫她發泄心中情緒,所以長孫公子做的也沒錯。」
無月明看著小江若有所思。
小江撚了撚肩膀上的頭發,「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無公子,受了傷也不會覺得委屈,被人說壞話也不會覺得傷心,就算這世上隻剩下你一個人,也可以堅強地活下去,可對於她們這些小丫頭,要多照顧照顧她們的心。」
無月明咧咧嘴,不知是在謙虛還是在自嘲。
小江看著無月明嘟了嘟嘴欲言又止,猶豫了幾次還是說出了口,「我倒是有些羨慕水心了。」
「你這個做大小姐的還羨慕一個瞎丫頭?」
「羨慕啊,羨慕你……你們能這麼關心她,我記得阿南從令丘山回來之後,總是跟我說你不近人情,像是個冰冷的木頭人,可現在卻這麼關心水心,阿南嘴上雖然不說,可心裡彆提多不是滋味了。」
小江蒼白的臉上隻有那雙眸子閃著光,讓無月明有些膽怯,他躲了躲眼神,兩根指頭捏起了窗簾,側頭看了出去,轎子外長孫無用和阿南一左一右牽起了白水心的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白水心乖乖地站在那裡,聽長孫無用和那些人說著閒話。
「其實關心水心是因為,」沉默良久之後無月明終於開了腔,「我也是被人撿回去的,他們教我讀書,教我做人,教了我很多很多,後來他們一個接一個離世,到最後隻剩我一個,但我也不是個長命的人,所以總會想著什麼時候能再撿一個回來,把他們教我的東西傳下去,可每當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又總會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想,沒有什麼人是天生就該擔上擔子的,我憑什麼把人家找來再不由分說地給他扣一頂大帽子。」
「無公子,太善良的人是會吃虧的,」小江也學著無月明的模樣側頭朝外看去,長孫無用正給其他人介紹著白水心,可白水心卻很是怕生,抱著阿南的腿縮在她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其實擔些擔子未必是件壞事,就像是和這世界扯上了些關係,也是我們活著的證據。」
無月明沒有回話,看著轎外的長孫無用終於結束了無窮無儘的客套,和阿南一起牽著白水心在眾人的注視下往轎子這邊走了過來,後知後覺的白水心現在才明白發生了些什麼,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連腳下的步子都走得很彆扭,可最後還是沒忍住,雙腳一踮,輕輕地跳了一下,而後膽子便越來越大,長孫無用和阿南的手成了鞦韆上的繩子,白水心則是鞦韆上的人。
轎子裡的兩個人也被白水心的好心情感染,無聲地笑了起來。
無月明放下簾子站了起來,轉身在轎子裡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小藥瓶。
「這個給你。」藥瓶被放在了小江的跟前。
小江看看藥瓶又看看無月明,問道:「這是什麼?」
無月明沒有回答,隻是揚了楊下巴,讓小江自己開啟看看。
小江將信將疑地拔掉了瓶塞,裡麵的氣味還殘留著一些之前藥丸的味道,但更重要的,是單單讓她聞聞就神清氣爽的血腥味,她趕緊塞上了瓶蓋,慌張地抬頭問道:「無公子這是乾什麼?」
「賄賂你。」
「賄賂我做什麼?」
無月明拿起那張天狗的麵具在臉上比劃了起來,含糊不清地說道:「我不在的時候,彆讓水心跟著長孫無用做那些不著調的事,要是回來被我發現了,你也逃不了乾係,所以每日昏昏沉沉得可不行,要多替我盯著他點。」
小江笑著把藥瓶藏進了袖口,起身飄到無月明身後,紅色的衣裙如海浪般翻湧,一雙潔白的玉手把天狗麵具上的繩子係在了無月明的後腦勺上。
「無公子的吩咐奴家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