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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謝塵緣 第73章 他鄉遇故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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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裡,燃燒著的紅燭擺成了一個又一個圓,把洛陽晨和阿南困在了中間。

放在一旁的香案上放著幾座香爐,在縷縷青煙後麵並沒有擺著靈牌,而是放著一張絕美女人的畫像,她斜倚著身子,一隻手撐在桌上,另一隻手捏著一個糕點伸向前方,眼角和嘴角都掛著溫柔又狡黠的笑,就像是在給心上人餵食,而那心上人卻在畫框之外,瞧不出這麼幸運的人到底長什麼模樣。

站在桌前的洛陽晨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像是一個硬邦邦的雕像,可那雙看著畫像的眼睛卻極儘溫柔。

他身後跪著隻剩一件單衣的阿南,身下朱紅色的地板上有許多深褐色的印記,周遭搖曳的燭火並沒有提供太多的熱量,讓阿南的身子有些微微地顫抖。

「你可知錯?」

洛陽晨輕聲說道,聲音並不大,卻讓阿南如臨大敵,她的脊背一直,脖子卻像斷掉了一樣,腦袋垂得更低了。

「女兒知錯。」阿南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錯在哪了?」洛陽晨的問題接踵而至。

「我不該擅作主張去令丘山,不該去找那虛無縹緲的鳳凰血。」阿南頓了頓接著說道,「昨天夜裡我也不該私自帶小江進城。」

「你錯在這嗎?」洛陽晨的質問緊接著阿南的話音,沒有給她留任何的反應時間。

阿南頓時慌張起來,握緊的雙拳因為太過用力而有些發白,「我……」

「本以為你走過這一路,又見了那麼多江湖上的人之後,會有所長進,現在看來除了膽量大了些以外什麼都沒變。可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如果沒有腦子隻有勇氣那隻會讓你死得更快。」

阿南抿了抿嘴唇,想要說些什麼來反駁,可她心裡也知道,她終究不是無月明,無月明那麼做沒事,不代表她那麼做也沒事。

「一個人想要變強,這沒什麼錯,為之冒風險也沒什麼錯,而你錯在你根本就不該有這樣的念頭,你的命是我的,是風月城的,唯獨不是你的,你哪裡來的權力去決定你的生死?我沒有讓你去對付我那些仇家,風月城也沒有讓你去做名滿天下的大修士,」洛陽晨拿起三根香,黑色的火焰從指尖冒出將其點燃,隨後慢慢地插在了香爐裡,「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問你想要什麼,你那時是怎麼回答的嗎?」

阿南緊咬著牙關,低聲回答道:「活下去。」

「我把你帶到風月城來,讓你衣食無憂,保你榮華富貴,讓你受萬人追捧,我需要你做的僅僅是在小江的病治好之前不要死,這難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嗎?可現在呢?你是不是有些太過貪得無厭了?」

阿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頭垂的更低了,「……女兒知錯……」

沒想到洛陽晨竟然搖了搖頭,說道:「知錯不改又有什麼用呢?」

阿南一抖,伏在了地上,果然不出她所料,那黑色的火焰立刻出現在她的身上,不過奇怪的是這些火焰並不是從外至內燒起來的,反而是從她的骨髓裡冒出來的,像是火山爆發一樣,她身上頓時多了好幾道傷口,黑色的火苗從中噴湧而出,張牙舞爪地好似地獄裡鑽出的惡魔。

儘管阿南咬緊了牙關努力不讓自己出聲,可這灼燒靈魂的痛苦實非常人所能忍受,一瞬間她就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

對於阿南的慘狀,洛陽晨並沒有透露出一點的憐憫,隻是看著香案上的那幅畫久久地不曾言語。

阿南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哀嚎聲也越來越大,可很快阿南就沒了力氣,任由那火焰在身上灼燒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終於,燃燒在阿南身上的火焰漸漸熄滅,而阿南則變成了一個奄奄一息的血人,鮮紅的血液沿著地上那些斑駁的印記流向遠處。

洛陽晨轉過身來走到阿南身邊,俯身用手從阿南的身上拂過,那些猙獰的傷口漸漸癒合,傷口附近的麵板下麵出現了大大小小的淤青,看上去像是隻受了些外傷。

待所有傷口都癒合之後,阿南緩緩睜開了眼睛,但在看到洛陽晨的一瞬間,整個人猛地一驚,蜷縮了起來,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我給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願不願意留在風月城裡做洛江南的影子?」洛陽晨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南,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阿南掙紮著抬起半個頭來,看向了洛陽晨的眼睛,企圖在裡麵找到些什麼,可無論她怎麼看都沒有一點父親該有的關愛,她終於放棄了找下去的念頭,腦袋低了下來,枕在冰涼的地麵上,用悄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不願意。」

洛陽晨抬起頭來,沒有一點猶豫地邁步跨過了地上的阿南,推開了偏殿的大門,隻留下了一段冰冷的言語。

「新年之前,你要嫁出去。若是沒人娶你,我就殺了你,為秋兒殉葬。」

偏殿的大門重重地關上,屋子裡的火苗隨之一顫,而後這偏殿裡再次陷入了寂靜。

倒在地上的阿南也一動不動,唯有眼角淌下了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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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的偏殿裡沒有數不清的紅燭,隻有清冷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光,大門之內竟是一座巨大的池子,池子裡的水並不深,隻是剛剛沒過腳踝,池底是一麵潔白的玉石,玉石上刻畫著深奧的符號,在池水中央有一個石台,剛剛好夠躺下一個人。

先一步進來的冉大夫徑直走向了石台,可那水麵卻依舊如鏡麵一般光滑,沒有泛起半點的漣漪,他走到石台前回過身來,對站在門口久久駐足的小江說道:「二小姐,躺下吧。」

小江捏了捏衣袖,跟前清澈的池水散發著令她無比熟悉的藥香氣,透過鼻子不斷地刺激著她的腦子,和眼前這熟悉的場景一起把她的思緒從外麵的花花世界裡拉了出來,自她出城後發生的事情竟然如夢境一般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她本能地想要努力地回想起什麼,可隱隱傳來的頭痛卻不得不讓她放棄了這個想法。

「二小姐?」看到小江遲遲不動,冉大夫再次出聲催促起來。

小江抬了抬頭,邁步走進了池子裡,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冰涼池水中的寒意順著她的腳底板鑽進了她的身子裡,讓本就怕冷的她打了個寒顫。

在冉大夫的注視下她躺到了中間那塊她無比熟悉的石台上,整夜奔走的疲憊如潮水一般湧來,沒過多久她就閉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旁的冉大夫抓起了小江的一隻手,靈氣順著小江的手腕流了進去,小江身上的經絡從手腕向內逐漸發出了藍色的熒光,這光芒透體而出,在不算亮的偏殿裡像是燃燒起了一團藍色的火。

突然,那些藍色的經絡從小江心口的位置開始變紅,轉眼間就彌漫到了全身。

冉大夫發出一聲驚歎,整個人竟化成了一團水流從衣服裡逃脫了出來,像是一條魚一樣圍著小江在空中遊蕩,隨著他遊得越來越快,沙啞的聲音也在偏殿中響了起來,這聲音分不清是喜還是悲,既像是呱呱墜地的嬰兒在哭泣,又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在哀嚎。

水流化作的遊魚高高躍起,筆直地砸向了小江的胸膛,遊魚登時化作了無數水珠散落四方,但很快就在一旁重新彙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而這人的掌心裡竟然多了一隻半個巴掌大的火紅蝴蝶,再看石台上的小江,身上的紅光已經儘數散去,一動不動地躺在石台上。

火紅的蝴蝶在水流化成的手掌裡緩緩地張開了翅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輪小太陽在偏殿中升起,而這蝴蝶則像剛剛出生的羊羔學著站起來一樣揮舞著翅膀嘗試著飛行,終於在數次嘗試之後,蝴蝶終於跌跌撞撞地飛了起來,直奔著小江而去,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她的胸口,像是怕生的孩子找到母親一樣鑽了進去,再也不見蹤影。

偏殿裡的光芒再次暗淡了下去,可冉大夫卻欣喜萬分,水流再次衝天而上,繞過一圈之後鑽回了掉落在地上的衣服裡。

重新化作人形的冉大夫不再停留,直接走出了偏殿,然後一路向前,走過蜿蜒曲折長廊後,在後殿那片種滿了梨樹的院子裡找到了先一步出來的洛陽晨。

洛陽晨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樹乾,頭也不回地問道:「她的病怎麼樣了?」

「二小姐的病……」冉大夫頓了頓,並沒有繼續往下說。

「可有惡化?」洛陽晨的聲音並沒有變得急躁,可幾朵雪白的花瓣卻落到了他的肩頭。

「並非是惡化,反倒好轉了不少,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我也不清楚就究竟是什麼讓她好起來的,按照近衛的情報,她這一行除了在紅蓮山莊和木蘭山以外從未出過轎子,每日衣食住行都有人把關,那木蘭山上更是眼線眾多,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事情,唯有在那紅蓮山莊裡有些疏漏,那狐狸精看得嚴,二小姐在裡麵做了些什麼隻有些江湖傳言,不見得做得了真,可若真如那些傳言所講,那山莊裡發生的事可不簡單。」

洛陽晨沉默了片刻之後問道:「她現在可有其它隱疾?」

「並未發現。」

「那秦樓劍宗與我風月城無冤無仇,雖說蘇紫曾與風月城有過一段瓜葛,可那隻是她的因果,與風月城無關,況且她在風月城裡悟道,也算是結了一段善緣,說不定就是她出手相助。」

「此事還是問問兩位小姐好,前段時間蘇紫從塗山封印裡出逃,不多久就拆了名山,想必還是對那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風月城於她而言也算不上什麼好地方,不見得她會對這裡心存什麼善念,現在她不知去向,誰知道她會不會某日直接來拆了風月城呢?」

「那依冉大夫的意思,」洛陽晨轉過身來,背起了雙手,向冉大夫問道,「我們該怎麼做?」

「以不變應萬變。」冉大夫抱了抱拳,「如果二位小姐肯說,那自然好辦,如果二位小姐不肯說,那我們隻能等,二小姐肯定也知道自己的病情有所好轉,她一心想要活下去,如果世上真有什麼能治好她的方法,她一定會忍不住再試一次,那時我們就知道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洛陽晨歪了歪頭問道:「那就是什麼都不做嘍?」

「正是。」冉大夫抱拳低頭。

洛陽晨並沒有立刻回答,他上了一步,裡冉大夫更近了一些,低聲問道:「我記得冉大夫曾經跟我說過,你有這世上唯一一種治好我女兒的方法,可現在你卻跟我說靜觀其變,說不定會有其他治好她的方法自己蹦出來,冉大夫,我到底還能不能相信你的話?」

冉大夫弓起了身子,腦袋壓得更低了:「城主言重了,我自有法子治好二小姐,隻是這世界之大實非你我二人所能想象,也許隻是我井底之蛙,以為這世上隻有我這一個法子,可如今若真能找出第二種辦法,城主不也多了一條後路嗎?這是好事才對啊!」

洛陽晨還是沒有回答,他一步上前站在了冉大夫的跟前,那冉大夫暗道不妙剛想化作水流想要逃脫出去,可洛陽晨卻先他一步,黑白色的火焰像是牢籠一般憑空出現,將冉大夫化作的水流困在了裡麵,火焰一接觸到水流,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直接鑽進了水流裡,頓時響起了沙啞的慘叫聲。

隨著火焰越收越緊,那水流竟然變成了一條長著六隻腳的魚,魚頭下麵竟有一條如蛇一般的細長脖子。

洛陽晨將一隻手伸入了火焰之中,一把攥住了那條長脖子,低沉的聲音響起,「為了你的法子,我毀了半座城,也毀了我的名譽,你最好保證你的法子有效,若是我女兒死了,你就去給她和下城子民們陪葬。」

火焰從洛陽晨的掌心裡蔓延出來,掌心處長脖子上的鱗甲根本抵擋不住這鑽心的火焰,頓時皮開肉綻,令人膽寒的哀嚎聲越發激烈。

就在這慘叫聲響徹梨園的時候,一個塗著花臉的男人出現在了不遠處的梨樹下,冷冷地看了洛陽晨和冉大夫一眼,用咿咿呀呀的語調唱了起來。

「頑劣孩兒莫爭吵,城外有客急叨擾。」

洛陽晨手裡的火焰小了幾分,他轉頭看向花臉男人,問道:「是誰?」

花臉男人撣了撣水袖,唱道:「來者本是男兒郎,生得一副小嬌娘,自道青州長孫郎,要見風月兩姑娘。」

黑白色的火焰消失不見,沒了半條命的怪魚掉在了地上,看上去和一條魚乾沒什麼兩樣。

洛陽晨背著手從怪魚身上邁過,向外走去。

梨樹下站著的花臉男人用袖子半掩著臉,誇張地搖著頭擺著手,嘴裡還嘖嘖個不停,像是很嫌棄怪魚一樣,踱了幾步之後變成了一地的花瓣憑空消失了。

地上的怪魚在二人走後甩著尾巴抽動了幾下,整個身子突然變成了一團水汽,飄向了不遠處的池塘,一沾到水之後,怪魚就重新活了過來,在池水裡撲騰了幾次之後,人形的冉大夫從水麵上鑽了出來,本就看不清麵目的臉上更加陰晴不定,沉默片刻之後碎成了一堆水珠,嘩啦啦地砸進了池水裡,待到水麵的漣漪也消失不見之後,這座種滿了梨樹的林子也重新回歸了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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