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44章 歲歲紅蓮夜(一)
身為一個從小就在天下最厲害的情報機關裡倍受熏陶的人,長孫無用自然熟練地掌握了所有獲取情報的方法,所以他僅僅花了一天時間就摸清楚了阿南的作息。
那就是沒有作息。
長孫無用問遍了山莊裡的所有人,大把的刀幣花了出去,得到的訊息隻有前段時間確實有人見過倆個漂亮小姑娘,但最近這些日子裡就再也沒人見過了。
可明明紅蓮山莊外的大轎子還在,即墨樓在外麵的探子也沒有發現阿南離開了此地,那阿南一定就還在紅蓮山莊裡,隻是沒有露麵罷了。
於是長孫無用決定守株待兔,他點了一壺好茶,一碟瓜子,坐在了屋外的雅座上,緊盯著隔壁的房門,阿南一天不出來他就等一天,阿南一個月不出來他就等一個月。
追女人最重要的是耐心,這是長孫無用從無數本書上學來的道理。
但長孫無用沒想到的是他再有耐心也抵不過胃裡的饑餓。他以前還沒覺著,現在突然發現人一旦沒事做的時候五感就會尤其的靈通,甚至連胃部的絞痛都比平常要更加深刻一些。
本想著天將降大任的長孫無用硬頂了一會兒之後還是沒能敵過自己的**,他便點了一桌子的菜,仗著比平時好了許多的飯量一陣地胡吃海喝,吃著吃著他突然靈光一現,甩了手裡的筷子,又點了一桌子菜,這次專門點那些口味重的,然後一口也不吃,就端著站在阿南那間屋子外麵來回轉悠。
聽之前的情報說,跟著阿南一塊兒進來那個姑娘修為更弱,既然更弱,那一定也免不了這些酒肉穿腸之物,他就不相信裡麵的人能熬得住。
有了念想的長孫無用樂此不疲地換著各式各樣的菜,在阿南門外來回晃悠,一口也不吃,就是拿著筷子不停地翻著菜,讓這些菜的香氣散發出來。
晃著晃著最後一盤菜也涼了,長孫無用正打算回去再換一桌,一轉身卻看到了一個光頭男人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和他剛剛一樣胡吃海喝。
長孫無用晃晃悠悠地走到光頭男人的對麵坐下,打量了打量對方,隻見這光頭男人穿著一身袈裟,渾身上下都胖得剛剛好,腮幫子上的肉讓整張臉都變成了一個圓,要不是嘴角沾滿的黑紅醬料讓這張與世無爭的臉多了幾分猙獰,這個人怎麼看都得是個在世的活佛。
「好吃嗎?」長孫無用小心地問道。
「嗯!好吃啊!」光頭男人舔了舔指頭,笑了起來,這一笑讓他的臉更圓了,眼角和嘴角都快要挨在一起了,十分地喜慶,「要不你再來點?」
光頭男人如此自來熟反倒讓長孫無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尤其是這男人的聲音和他的麵相一模一樣,就像是冬日裡暖洋洋的太陽,讓人光是聽著就會丟掉心中的戾氣,一點脾氣都生不出來。
「我吃飽了,就不來了。」
「那可太可惜了。」光頭男人說著又抓起一個豬蹄啃了起來。
長孫無用看著光頭男人旁若無人地抱著豬蹄啃得津津有味,實在是不好意思去打斷他,猶豫了好幾次才開口問道:「不知道閣下怎麼稱呼?」
光頭男人抬起頭來伸出了自己油光鋥亮的右手說道:「尚無憂。」
長孫無用的嘴角抽了抽,哪有人第一次見麵就要握彆人手的?但看到尚無憂另一隻手正被那半個豬蹄占著空不出來,倒也能明白對方現在的苦楚,隻好也伸出自己的右手與尚無憂的手握在了一起,「尚前輩幸會。」
「長孫公子客氣了。」尚無憂收回了自己的手,接著啃起了豬蹄。
長孫無用偷偷得在桌子底下擦了擦自己的手,對尚無憂說道:「尚前輩也認得我?」
「江湖上不認得長孫公子的人纔是少數吧。」尚無憂頭也沒抬的說道。
「是嗎?我明明很低調的。」長孫無用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來那鬍子是一定要安排上了。
「嗯?」尚無憂抬起頭來看著長孫無用,有些意外地問道,「那《江湖風雲錄》上,還有《胭脂榜》什麼的書上主編介紹那一頁不是你弄的嗎?甚至還畫了畫像,今天一看長孫公子的真人可是比那畫像好看多了。」
「嗯?」這次換做長孫無用感到意外了,他可從來沒有在書上給自己打過廣告,他腦子轉了轉最終把此事的始作俑者鎖定在了他娘楊雲誌的身上,也隻有他娘纔有權力和閒工夫去做這樣的事了,「那尚前輩可是有什麼事情要小生幫忙嗎?」
「沒有。」尚無憂搖了搖頭,大大的耳垂也跟著左右晃了晃。
「那……您難道是專門來蹭飯的?」
「倒也不是。」尚無憂雖然這麼說著,可是兩個腮幫子可一直都沒停,手裡的豬蹄已經隻剩骨頭了。
「那前輩是來乾什麼的?」
尚無憂丟掉了啃完的骨頭,嘬了嘬自己的手指,笑眯眯地說道:「受你家人所托,在紅蓮山莊裡護你周全。」
「啊?」長孫無用張大了嘴,實在是沒想到還有這一出,「紅蓮山莊裡有人要害我?」
「現在沒有。」尚無憂又把目標放在了另一盤菜上。
「那前輩來乾什麼?」
「你再這麼晃兩天就有了。」尚無憂擺了擺手,指了指阿南那間屋子外的過道。
長孫無用的腦袋跟著尚無憂的手晃了幾圈,回過頭來咂了咂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看了看山莊裡熙熙攘攘的人流,向尚無憂問道:「尚前輩,不是一直有人跟著我嗎?怎麼還勞煩前輩你來保護我呢?」
「這紅蓮山莊魚龍混雜,正常來說你是不會一個人進來的對吧?」
「正常來說是這樣的。」
「所以你剛進來的時候,那些人會覺得你不是你,如果這時候即墨樓的人進來了,那你就是你了,所以我來了。」
「明白了,」長孫無用沉重地點了點頭,世上總有些事任性不得,「麻煩尚前輩特意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不麻煩不麻煩,不僅不麻煩,我還要謝謝你。」
「謝我什麼?」
「說來慚愧,若不是即墨樓找上我,我現在已經被趕出紅蓮山莊了。」
「哦,難道前輩在紅蓮山莊裡有仇家?」長孫無用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吊上來了,他向前傾了傾身子,撿起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了嘴裡。
自從無月明退休以後,他的《江湖風雲錄》也沒東西可寫了,銷量逐期下降,他急需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填上笑麵魔缺失造成的空白,像尚無憂這種一看就是隱士高手的人碰上的事怎麼也得是個滅人滿門的血海深仇,用來寫故事那是再好不過了。
「那不是,就是單純住的太久,沒錢了。」尚無憂說著把吃完的空盤子丟在了一旁,端起了另外一盤。
長孫無用嘴角抽了抽,嘴裡沒嚥下去的花生米硌在了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接著問道:「那尚前輩之所以在這裡住這麼久,一定是在外麵有仇人吧?」
「誒,」尚無憂擺了擺手,「江湖哪有那麼多的打打殺殺,我就是有事要辦,所以就留在這了。」
長孫無用無聲地長歎一聲,像是沒了骨頭的毛毛蟲癱靠在椅子上,無趣,好生無趣,但他挑起的話頭,總不能在他這斷了,便順勢問道:「那是什麼要緊事能讓尚前輩在這裡待這麼久?」
尚無憂突然放下了手裡的盤子,那張慈祥的臉上竟然多了幾分憂愁,「我來這裡,是為了等一個人。」
「嗯?」長孫無用剛剛沉下去的心又吊起來了,他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從尚無憂這短短的十一個字裡他聽到了愛情、遺憾、追悔莫及以及求不得等所有暢銷小說裡必備的東西,這正是他現在需要的,「那姑娘可曾答應了會來?」
「那倒沒答應,還有也不一定是個姑娘,是個小夥子也說不定。」
「嗯?」一聽到小夥子這種禁忌的東西出現長孫無用更是興奮,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一隻腳踩在椅子上,一隻手撐在桌子上,另一隻手拎來了一壇還沒動過尚有餘溫的東坡肉放在了尚無憂的跟前,整個人都快撲到了他的身上,「前輩,細說小夥子。」
尚無憂嘬了嘬塞在嘴裡的筷子,似乎被突然暴起的長孫無用嚇到了,圓圓的腦袋向後仰了仰,但立刻又向旁邊轉了轉,然後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僵在了那裡。
「前輩?」長孫無用遲遲等不來回複,伸出手來拍了拍尚無憂的肩膀,可尚無憂像是丟了魂一樣毫無反應,長孫無用隻好轉過頭順著尚無憂的目光看去,隻見阿南那間屋子的房門不知何時開啟了,一個姑娘正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那姑娘嬌小的身子裹在一件大大的紅色襖子裡,臉上還帶了張麵紗,恰好遮住了下半張臉,隻露了一雙眼睛出來,但就這一雙眼睛就足夠漂亮,漂亮到長孫無用也愣神了。
若非要說有什麼缺點,那就是這雙本該充滿靈氣的眼睛裡現在滿是驚愕和呆滯,不知道是不是長孫無用那句「細說小夥子」燒壞了她的腦子。
三個人互相看著一句話不說的場麵很快就被打破了,一個大大的餐盤托著好幾道熱氣騰騰的菜飛到了紅衣女子的身前。
那女子慌慌張張地捧起餐盤掉頭就跑,一個不留神還被不算高的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她消失了一陣之後纔想起來門還沒關,又匆匆忙忙跑了出來把門關上了。
還站在椅子上摁著尚無憂肩膀的長孫無用舔了舔舌頭,看來無月明這小子隻跟他交代了三分真話,下次再見要好好地再拷問拷問他了。
「那小夥子的事,」回過神來的尚無憂又笑了起來,「咱們還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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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屋子裡打坐的阿南一睜眼就看到了端著餐盤踉踉蹌蹌跑進來的小江,餐盤裡的湯汁灑得到處都是。
「這是怎麼了?」阿南從裡屋的床上站起來問道。
小江像是沒聽到一樣匆匆忙忙地把餐盤放在了桌子上,兩隻手在襖子上一頓亂抓,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匆匆忙忙地跑到門口,把大開的房門關上了。
從裡屋走出來的阿南好奇地看著靠著房門捂著胸口喘著氣的小江,走了兩步來到了餐桌旁,看著一桌子的菜問道:「今天的飯菜和往常不一樣嗎?」
小江揉了揉胸口,企圖讓裡麵怦怦直跳的心臟收斂那麼一下,但終究還是徒勞無功。
阿南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左右嚼了嚼,這菜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她也沒嘗出有什麼不對勁來,反倒是這一口下去,本來沒有的饞蟲也被勾起來了,她索性坐在桌邊,把餐盤裡的菜一盤盤擺了出來,端起小碗吃了起來,「這菜吃著也沒什麼不對勁啊?」
另一邊的小江終於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脫去了麵紗,把大襖子掛在了衣架上,小跑著來到了桌邊,在阿南的對麵坐了下來。
「不是菜的問題。」小江被這麼一鬨,她的饞蟲反而被嚇跑了,看著對麵吃得津津有味的阿南,她是一點食慾都沒有了。
「那是什麼問題?」
「阿南你一直在修煉所以不知道,咱們隔壁住了人,不僅住了人,今天還在外麵點了好多好多菜。」
「人家點菜還不行了嗎?」
「他要是光點菜我纔不管他呢,可他端著盤子老是在咱們門口轉悠,他就是故意的。」
「人家轉悠轉悠還不行了嗎?」
「可是……可是你不是說最近要低調一些,不能總拋頭露麵嗎?這些天我都沒怎麼敢吃東西,」小江嘟著小嘴揉著自己的肚子,「但他專門拿那些味道大的菜在門口轉悠,那不是擺明瞭要讓我破例嗎?」
「是要低調一點,可也沒讓你不吃東西,這幾日我修行的時候,你不會什麼都沒吃吧?」
小江沒有說話,但是委屈地點了點頭。
阿南趕緊拿小碗為小江夾了滿滿一碗菜,遞到了小江的麵前,順帶還附上了一雙筷子,「可苦了我們小江了是不?」
小江接過碗筷往嘴裡扒拉了幾口,又說道:「他們若隻是為了饞我倒也沒什麼,我也吃不就行了?所以我就點了飯菜。」
「對啊,那不就行了?」
「可是你知道我出去拿菜的時候看到什麼了嗎?」
「看到什麼了。」
「一個男人就這麼站在椅子上,摁著另一個胖胖的中年大叔的肩膀,還對他說,」小江說著說著就放下了碗筷,站在了椅子上,學著長孫無用剛剛的模樣把手搭在了阿南的肩膀上,故意壓低了聲音學著男人的嗓子,「細說小夥子。」
「咦……」阿南嫌棄地拍掉了小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受不了這個。」
「那我也受不了啊,當時我都愣住了,然後說這話的人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男人……那男人……」小江說著重新坐了下來,但一提到長孫無用就沒了言語。
「那男人怎麼了?」
「看那男人有點像照鏡子。」
「照鏡子?」
「對啊,要不是看到了他的喉結,我都以為他是個女孩子。」
「這麼離譜?」
「就是這麼離譜。」
阿南放下了自己手裡的筷子,規規整整地擺在了碗的正中央,「像你說的這麼離譜的人我隻見過一個。」
「誰?」
「長孫無用。」
「啊?長孫公子有這麼好看嗎?」
「確實好看,但那不是重點。」阿南站了起來,走到一旁的衣架邊穿起了衣裳。
「這不是重點什麼是重點?重點是他喜歡男人?」
「那也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和無月明形影不離,他既然在這,那無月明多半也來了。」
「這是重點嗎?」小江看著阿南不僅穿齊了衣裳,甚至還收拾起了頭發,她便也跟著站了起來,「見他需要這麼隆重嗎?」
「求人辦事,第一印象很重要。」阿南說著在鏡子前麵插上了發簪,還左右轉了轉頭微微調整了一下發飾。
小江看著阿南的背影嘟了嘟嘴,心想上次他揹你回來的時候你整個人都紫得像個紅薯一樣,現在才注意第一印象是不是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