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22章 門戶初相識(二)
「二蛋,我看你在這劈了一個月的柴,你就不會生厭嗎?難道從來沒有想過從這裡離開嗎?」
名山劍派的後山,長孫無用坐在一個有些年頭的木墩上,腳邊臥著一條上了年紀的大狗,這大狗通體烏黑,隻有四足雪白,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呼嚕呼嚕」地鼓著腮幫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撲扇著尾巴。
「沒有想過。」
不遠處的屠二蛋光著膀子在另一個木墩上劈著木柴,手起斧落,一根根木柴被劈成了兩半。
「胸無大誌。」長孫無用嫌棄地點了點屠二蛋,「大丈夫豈可鬱鬱久居於此?」
屠二蛋停下了手中的斧子,看向了長孫無用,正當長孫無用以為屠二蛋要就地頓悟的時候,屠二蛋說話了,「你說的是嘛,俺聽不懂。」
「呃……意思就是……就是……」長孫無用一時有些詞窮,「那你為什麼不想從這出去呢?」
「俺為什麼要出去?俺就認識兩個人,離開這裡就誰都不認識了。」
「一個是我,另一個是誰?」長孫無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這深山裡悄無人煙,彆說人了,連隻鳥都沒有。
「一個是俺老孃,一個是狗蛋。」屠二蛋指指一旁的木屋,又指指長孫無用腳邊的大黑狗。
「那我呢?我呢?」長孫無用站起身來,焦急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俺跟你不熟。」屠二蛋揮起斧頭,又是一根木柴裂成了兩半。
「唉,」長孫無用萬萬沒想到這大山裡最孤單的竟然是他自己,他看著腳下趴著的狗蛋,突然叫了兩嗓子,「汪汪!」
狗蛋睜開眼瞥了一眼長孫無用,呼嚕了幾聲沒了反應。
長孫無用踢了踢狗蛋,「汪,汪。」
這次狗蛋連眼都懶得睜,晃了晃尾巴表示自己聽到了。
看來想要融入這個小團體從狗蛋入手是不太現實了,於是長孫無用站了起來,向屠二蛋問道:「二蛋,你娘在屋子裡嗎?」
「在啊。」
「那我怎麼……」長孫無用看著小屋撓了撓下巴,「我能去拜訪一下嗎?」
「行啊,」屠二蛋放下了手裡的斧頭,「跟俺來。」
屠二蛋帶著長孫無用上了小山包,「吱呀」一聲推開了屋門,「娘,俺帶人來看你了。」
小屋裡沒什麼傢俱,一張床,一個灶台,一個櫃子,幾把椅子。小屋有一扇大窗,但這大窗很明顯是後開的,因為窗沿全是參差的狗牙,與其說是個窗戶,不如說是個大洞。靠窗的椅子上靜坐著一個老婦人,身上蓋著一張破舊的毛毯,兩眼雖然無神,但嘴角卻掛著笑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穿過屋裡飛舞的浮塵落在老婦人身上,讓她像是個不會動的木偶。
老婦人似乎沒有聽到屠二蛋的話,仍舊一動不動,屠二蛋也早就料到老婦人不會回答,他搬來一張最好的椅子放在長孫無用身前,他自己則跪在老婦人旁邊,擦了擦老婦人嘴角流出的口水。
長孫無用怔怔地看著老婦人,呆呆地說道:「你娘……」
「俺娘怎麼了?」
「你娘少了一魂一魄……」
「你怎麼也能看出來?」屠二蛋回頭好奇地看向了長孫無用。
「什麼叫也能看出來?我看起來很不靠譜嗎?」長孫無用掀掀裙擺,端坐在了椅子上。
「之前有個老頭也是這麼說的。」屠二蛋搬了一個小板凳坐在了老婦人腳邊。
「老頭?他還說什麼了?」
「他還說我之前少了一魂一魄。」
「他純扯淡,你這哪裡少了一魂一魄,我看你……」長孫無用打量了幾眼屠二蛋,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反倒真看出問題來了,「你怎麼多了一魄?」
「那老頭說他是俺娘請來治我的。」
「少了一魂一魄也能治?什麼神仙在世?」長孫無用對這種欺騙老百姓的江湖騙子嗤之以鼻。
「老頭說少了一魂一魄無論如何也活不過二十年。」
「這老頭倒還有幾句真話。」
「但少了一魂卻能活足陽壽。」
「嘶,」長孫無用皺起了眉頭,「我怎麼想到了些不好的東西。」
「老頭還說俺娘願意給俺一魂一魄。」
「他不會……」
「老頭說他收了俺孃的錢,就要給俺娘辦事,於是抽了俺孃的一魂一魄。」
「可是,你不是還多出來一魄嗎?」
「老頭說他抽到一半,剛好有一個孤魂飄過,他一時沒注意,就一塊兒塞進來了。」
「那他咋沒給你把這一魄抽出來呢?」
「他說俺娘隻跟他說往俺身子裡塞,沒說從俺身子裡抽。」
「這不是順手抽一下的事嗎?」長孫無用額頭上青筋暴起,攤開的雙手擺來擺去,這人都能隨便抽人魂魄了,多抽一魄又怎麼了?
「他說那是另外的價錢。」
長孫無用嘴角抽了抽,「這麼離譜的理由你也能信?」
「俺當然不信。」
「不信就對了!這種江湖騙子,實在是丟修道者的臉!你當時就應該狠狠地罵他。」
「俺沒罵他。」
「這你也能忍?」長孫無用站了起來,擼起了袖子。
「俺揍了他。」
「呃,」長孫無用放下了袖子,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你那時候多大年紀?」
「十幾歲吧。」
「哦。」長孫無用向後仰了仰,雙掌蜷在了一起,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跟班好像都比自己要猛那麼一些些。
「但俺沒打過,那老頭跑了。」
「打不過很正常啦,老頭嘛,我也打不過。」
「唉……」眼神一向澄澈的屠二蛋少有的露出了幾分感傷。
「沒關係的,二蛋,」長孫無用探出身子拍了拍屠二蛋的肩膀,「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將來總有打得過他的一天,到時候找到他,再揍他一頓就好了。」
「揍他倒不用,讓他再抽俺一魂一魄還給俺娘就好。」
長孫無用抿抿嘴唇,想了想才說道:「少一魂也活不久的。」
「所以老闆你什麼時候給俺介紹媳婦,如果快的話說不定趕得上。」
長孫無用看著屠二蛋皺起了眉,「你……」
「俺怎麼了?」
「我怎麼感覺你在套路我?」
「俺不是,俺沒有。」
長孫無用皺著眉頭看看屠二蛋,又看看微笑著的老婦人,撓了撓自己的腦袋。
怎麼這世上每個人都這麼複雜,複雜到他根本想不明白。
「有人嗎?」
小屋的門再次被推開,掀起的亂流將空中的浮塵吹亂,長孫無用和屠二蛋一起看向了房門。
門口站著的人也沒想到門後會是這樣的場景,保持著推門的姿勢忘了動。
「難行?你來這乾什麼?」還是長孫無用先反應了過來。
「我來這……這位是?」百裡難行瞄了瞄盯著她目不轉睛的屠二蛋,小聲地問道,她對這種看起來很糙的男人有了心理陰影,總是擔心他們會在下一刻暴起給她幾拳。
「哦,這是屠二蛋,我的幕僚。」長孫無用站起身來介紹道。
百裡難行把長孫無用拉到一旁,小聲問道:「他……不會再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長孫無用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小聲地說道,「我跟了他好長時間,他絕對不可能是下一個無月明。」
「我真是搞不清楚你為什麼總喜歡在身邊帶些奇奇怪怪的人。」百裡難行嫌棄地推了推長孫無用的肩膀。
「你個女孩子家懂什麼?」長孫無用也嫌棄地推了推百裡難行,「你來這乾什麼?」
「我想讓你跟我去辦個事。」百裡難行拍了拍自己被長孫無用推過的地方。
「什麼事?」長孫無用挑挑眉。
「去找鳳凰血。」百裡難行神色平靜。
「我一個大老爺們去找什麼鳳凰血?」長孫無用又挑了挑眉。
「我怕這一路危險,多個人多個照應。」百裡難行歎了口氣說道。
「你都說危險了,那我更不能去了,阿辰走的時候還跟我說讓我遇事多過過腦子,不去,說什麼也不去。」長孫無用的頭又搖晃了起來。
「你非要讓我說我是怕我走後你一個人在這沒人管出了事情我沒法交代你才樂意嗎?」百裡難行聲音大了起來,她挺了挺胸,向長孫無用邁了一步,她本就不比長孫無用矮多少,這一步邁出氣勢便占了上風,隻是她胸前太過巍峨,在一旁看熱鬨的屠二蛋不受控製地就把眼神從她臉上移到了她的胸上,她立刻雙臂抱胸,回頭瞪了一眼屠二蛋,「閉上你的狗眼,流氓。」
「你倒也不必如此絕情……」長孫無用伸出手來遮住了自己的臉。
「你到底去不去?」百裡難行不耐煩地問道。
「去,我去總行了吧。」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百裡難行撂下一句話後,邁著大步子走了。
屠二蛋湊到門口看了看,等到百裡難行的身影徹底消失後,才溜到長孫無用的身邊說道:「老闆,這個也不錯,能介紹給俺做媳婦嗎?」
「這個你也喜歡?」長孫無用實在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喜歡這麼凶的女人。
「胸大屁股大好生養。」
長孫無用趕緊捂住了屠二蛋的嘴,「你要還想活命這話就不要當著她麵講。」
「那老闆可以把她介紹給俺做媳婦嗎?」
長孫無用眼珠子轉了轉,說道:「這樣,你跟我一起去,但一切行動要聽我指揮。」
屠二蛋沒有回答,而是用他那雙澄澈的眼睛看著長孫無用。
「你看我乾嘛?」
「你怕女人?」
「放屁!本少爺會怕女人?你他孃的到底去不去!」沒看穿屠二蛋反被屠二蛋看穿的長孫無用氣急敗壞,爆出了粗口。
「俺娘……」
「我請人來照顧。」
「可是……」
「兩倍月錢。」
「不是錢不錢的事……」
「我把她介紹給你認識。」
「俺去。」
長孫無用揮了揮拳頭最後還是忍住沒有砸在屠二蛋臉上,他鬆了鬆自己的領口,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造孽呀!」
一顆大石頭被長孫無用狠狠地踢了一腳,飛入了茫茫雲海之中,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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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教作為當今第一大教,其信眾之多遠非其他宗教所能比的,甚至很多大宗門中的得道高人都是木蘭教的信徒,現在老教主駕鶴西去,數不清的信徒從天南海北趕向了雍州,風月城的隊伍也同樣踩著夏末的溫熱出發了。
阿南穿著一身鮮紅色的甲冑,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馬背上紅色的鬃毛和她身後插著的大旗一起在風中搖擺,臉上扣著的銅麵具蓋住了她整張臉,讓她看起來比男人還要魁梧威風。在她兩側的是浩浩蕩蕩的隊伍,侍女、護衛、仆從,在站滿了人的大街上緩緩前進,隊伍中間圍著幾座浮在半空的轎子,正當中的是一座大得不像話的轎子,鎏金的紅轎身上雕梁畫棟,轎頂上鑲滿了瑪瑙寶石,沿邊還掛著點點流蘇,隨著向前的轎子輕輕搖晃。
這座大轎子裡麵看上去比外麵還要更大,竟是一座小天地,而這轎中的豪華程度相比外麵更甚,該有的不該有的一樣不差,從床榻到桌椅全是上好的黃花梨,精美的漆器到處都是,就連燒著檀香的香爐都精美的不像話,地上鋪著鬆軟的毛毯,細膩的七彩絲綢做成的幃簾將轎子裡隔成了幾層,而層層簾幕之後的床榻上,正坐著未施粉黛的小江,她穿著一襲素衣,將窗簾掀開了一條縫,小腦袋來回搖晃著把簾外所有的景色全都塞進了自己的眼睛裡。
轎外衣著各異的路人就像是異國遠來的遊客,好奇地打量著穿過人群的隊伍,隻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轎子裡也有個人正在打量著他們。
小江長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走出風月城中間那座巨大的宮殿,外麵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是那麼的神奇,這裡的人穿著不一樣的衣服,不像宮裡,侍衛穿侍衛的衣裳,侍女穿侍女的裙子,外麵的樓也很漂亮,但卻和宮裡的漂亮不一樣,它們各有各的特點,有些是江南本地的小樓,不大卻細致精美,有的是北方的高樓,橫平豎直,富麗堂皇,有的是大西北的城寨,塵沙自起,煙落孤陽,所有的一切都讓她目不暇接,要不是阿南騎著大馬抽不開身,她一定要把阿南叫進來好好聊聊。
不過還有數月的時間要花在路上,她有足夠的時間看清楚這一路上的所有美景,所以她一點都不著急。
在長長隊伍的屁股後麵,那座巨大的宮殿依舊莊嚴肅穆,一個魁梧的男人背著手站在高高的城門樓上,目送著遠行的隊伍,他衣著整齊,燙金的藍袍有著彆樣的厚重感,四方國字臉,蓄著恰到好處的鬍子,看上去氣宇軒昂。
男人背在身後的手指頭動了動,一旁桌上茶杯裡的茶水像一條蛇一樣從茶杯裡升了起來,慢慢地變成了一個透明的人頭,隻是這茶水仍舊在緩緩流動,讓那張臉像是罩上了霧氣,怎麼都看不真切。
「配好的藥可以發到下城去了。」男人的聲音也像他的麵相一樣沉穩和厚重。
「發多少?」那張模糊人臉發出的聲音卻並沒有像茶水一樣溫潤,反而生澀難懂,就像一個很多年都沒有說過話的老人。
「全部。」
「全部?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她們隻走幾個月,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哼,」茶水裡的人影冷哼一聲,「你們有句老話,叫『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那女人如果還留著遲早要壞事。」
「那是我女兒!」
「她若真壞了事,小心那漂亮丫頭沒了性命。」
「我不能拿一個女兒的命去換另一個女兒的命。」
「呦,撿來的女兒也叫女兒?你打她的時候可沒見你手下留情,」那張臉嗤笑起來,「你要是下不去手給她個痛快,我可以幫你。」
男人一拳捶向了茶水,那灘茶水被擊成了水滴,但很快散落的水滴又聚在了一起。
「洛陽晨,早知如此你又何必當初?」
「你隻管治好我女兒的病。」洛陽晨低沉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我答應你的事情做到了,現在輪到你了。」
「等到她回來,我就給她治病。」
「若是治不好。」洛晨陽回過頭來,一雙劍眉看向身後。
「治不好?治不好就死嘍,還能怎麼辦?」
話音剛落,空氣瞬間變得熾熱,一個純白色的火環出現在了洛陽晨的身邊,火焰的光芒是如此顯眼,讓陽光照耀下的所有東西全都黯然失色,變成了一幅隻有黑與白的畫,那張木桌和桌上的茶杯甚至都沒有燃燒起來就變成了黑灰扶搖而上,那張茶水變成的人臉自然也沒能逃過去,一陣白煙飄過,茶水消失了個乾乾淨淨,隻剩下嘶啞的笑聲徘徊不散。
良久之後,城門樓上終於安靜了下來,白色的火環也消失不見,洛陽晨向後看了一眼,遠行的隊伍已經出了城,幾座轎子衝天而起,向西方飛去。
洛陽晨回過頭來,沿著城門樓上的台階一級級走了下去。
城門樓下是一個巨大的廣場,四四方方,鋪滿了一丈見方的漢白玉,和人一般高的長明燈每隔幾丈就有一盞,從城門一直排到了廣場另一頭的大殿之中。
城門樓上看下去,漢白玉上不起眼的紋路竟繪成了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渾然天成,巧奪天工。
隻是此刻廣場上隻有洛陽晨一人,那隻鳳凰便有些垂頭喪氣,阿南和小江走後,這宮裡確實寂寥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