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濕冷石板路上的聲音，清脆、規整，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由遠及近，一點點碾過弄堂。
我剛把懸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裏，這會兒“嗖”地一下，又直接飛上天靈蓋。
沈辭更是緊張得指尖都泛白，死死拽著我的袖口，整個人幾乎貼在我身後，一雙漂亮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弄堂口，像隻受驚卻又不肯躲開的小貓。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住轉身就跑的衝動。
跑？
往哪兒跑？
這弄堂就一條道，前後堵死，對方一看就是專業幹稽查的，真要是被當成私演禁書的亂黨抓起來，我這剛穿越過來的小命，怕是連二十四小時都活不到。
原主記憶裏，對這文檢司的恐懼簡直刻進了DNA。
這年頭滬上亂，世道亂，連鬼神都亂，上頭為了管住各路牛鬼蛇神，專門成立了這麽個機構。表麵上是稽查書籍、整頓風化，實際上是專門盯著說書人這塊肥肉。
凡是有點本事的說書先生，要麽被他們收編，要麽人間蒸發，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至於私演禁書……那更是殺頭的罪過。
他們抓人不講證據，隻講感覺。
覺得你書聲不對，身上有邪氣，那你就是有問題。
解釋？
解釋就是狡辯。
狡辯就是冥頑不靈。
冥頑不靈，直接帶走，魂飛魄散都是輕的。
而我剛才為了保命，張口就來一段《鎮魘錄》，那玩意兒放在這個世界，妥妥的頂級禁書。
書聲又亮又衝，穿透力拉滿，別說是弄堂口，怕是隔壁兩條街都能聽見。
這不純純是舉著牌子喊“快來抓我”嗎？
我腦子裏飛速運轉，一邊瘋狂回憶原主平時說書的內容，一邊快速把桌上那幾本破書攏到一起，試圖偽裝成一個普通、無害、甚至有點窮酸的底層說書人。
沈辭似乎也懂事態嚴重，安安靜靜縮在我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很快，兩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為首的男人一身黑色製服，肩線利落，腰束皮帶，襯得身形挺拔又冷硬。他看著也就二十多歲的年紀，五官輪廓鋒利，眉骨高，眼窩深，一雙眼睛冷得像冰，掃過來的時候，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最要命的是，他腰間別著一把短槍，袖口還藏著寸許長的銀刺。
一看就是殺人不眨眼的主。
他身後跟著一個副手模樣的年輕人，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銅盤，銅盤中心的指標正微微顫動，指向我站著的方向，泛著淡淡的幽光。
不用猜，這玩意兒就是測邪祟、測禁書的專業裝置。
我心裏咯噔一下。
完了，儀器都帶了，這波怕是糊弄不過去。
為首的男人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我手邊那塊醒木上，聲音冷得像寒冬裏的江風：
“剛纔在此說書的人，是你？”
我趕緊擺出一副老實巴交、膽小怕事的底層百姓表情，微微低下頭，語氣盡量恭敬又怯懦：“是……是小人。”
“講的什麽書目？”
問題來了。
說實話——《鎮魘錄》。
結局：當場抓走，原地超度。
說假話——《三國》《水滸》《隋唐演義》。
結局：銅盤指標狂跳，當場戳穿，還是抓走超度。
我腦子轉得比當年高考做閱讀理解還快，電光火石之間，硬生生從記憶裏扒出一個既安全、又不至於完全違和的書目：“回大人，小人技藝粗淺，隻會些鄉下帶來的民間段子，方纔講的是《夜路安魂謠》，不過是哄路人幾個銅板餬口……”
《夜路安魂謠》，聽著像神神叨叨的東西，實際上就是鄉下流傳的勸人向善、走夜路別慌的小調，不算禁書，也沾點安神的邊，剛好能圓過去剛才異常的書聲。
男人顯然不信，眉峰微挑，邁步走進屋子。
屋子本來就小，他一進來，瞬間顯得更加逼仄，連空氣都變得壓抑。
他目光掃過屋內，落在臉色蒼白的沈辭身上，眼神頓了頓，似乎察覺到沈辭魂魄不穩，又看向我，語氣更冷：“你身上有魘氣殘留，還有禁書波動，別跟我耍花樣。”
我心裏一緊。
這人是真懂行。
不僅聽得出書聲好壞，還能聞出邪祟味道，這專業度也太高了。
我趕緊裝出一副被嚇著的樣子，身體微微發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慌張：“大人明察！小人冤枉！方纔這弄堂裏起了大霧，小人也覺得陰冷得慌，怕是沾了點不幹淨的東西，可小人真沒敢講禁書啊！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一邊說，我一邊悄悄往沈辭身前擋了擋，生怕這人看出沈辭的異常。
雙胞胎、天生無舌、魂魄共生……
隨便一條拎出來，都夠把我倆當成異類抓去研究。
男人沒說話，目光在屋子裏又轉了一圈，視線停在桌上那幾本破舊書捲上。他伸手隨意翻了兩頁，都是些爛大街的通俗話本，沒什麽異常。
身後那副手端著銅盤上前，銅盤指標依舊在微微顫動，卻沒有出現劇烈偏轉，說明確實有邪祟殘留，但沒有當場演禁書的證據。
場麵一時有些僵持。
我手心全是汗，腦子裏瘋狂盤算退路。
打？
別鬧了，人家帶槍帶刺，我就一塊醒木，上去純純送人頭。
求饒？
看這男人一臉冰塊樣，估計油鹽不進，求饒隻會顯得更可疑。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那副老實人表情時，沈辭忽然輕輕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微微側頭，就見他用極低的氣音，極輕地“啊”了一聲，然後小幅度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
一瞬間，我明白了。
他是在告訴我，他可以再次幫我掩蓋氣息。
剛才鎮殺魘物的時候，他以魂魄之力幫我承傷、穩書聲，此刻他願意再次動用力量，幫我瞞過眼前這人的探查。
可他本身魂魄就弱，這麽折騰，對他損傷極大。
我心裏一揪，剛想搖頭阻止，一股極淡極溫和的白光，再次悄無聲息地從他身上漫出來，極輕地裹住我周身。
那一絲殘留的、怎麽藏都藏不住的魘氣與禁書波動，瞬間被這層白光掩蓋得幹幹淨淨。
銅盤上的指標，“嗒”地一聲，徹底歸位。
為首那男人明顯察覺到異常，眉頭微蹙，目光再次銳利地掃向我，像是要把我從裏到外看穿。
可無論他怎麽探查，我身上都隻剩下普通說書人的微弱氣息，再無半點詭異之處。
他沉默片刻，冷聲道：“近期墨潮異動，魘物頻繁出沒，城內嚴令禁止私演異書怪談。你若是安分說書，便去公共書場掛號領牌，若是再在弄堂裏私講邪異書目，驚擾街坊，下次就不是問話這麽簡單。”
這話一出，我心裏長長鬆了一大口氣。
放過我了。
不管是找不到證據，還是懶得跟我這底層小人物計較，總歸是暫時安全了。
我連忙連連點頭，姿態放得極低：“是是是！小人記住了！明日一早就去掛號領牌，再也不敢胡亂說書了！”
男人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太有壓迫感，我被盯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他好像看穿了什麽，隻是懶得深究。
半晌，他才轉身，丟下兩個字：“走。”
副手趕緊收起銅盤，跟在他身後，兩人腳步沉穩地離開小屋，皮鞋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弄堂盡頭。
直到那股冰冷的壓迫感徹底消失，我纔像是渾身骨頭被抽走一樣，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衣服浸透，貼在身上又冷又黏，剛才那幾分鍾，比跟魘物對線還要煎熬。
跟鬼鬥，好歹是明槍明刀。
跟這些官爺鬥，那是生死隻在人家一念之間。
沈辭趕緊蹲下來，輕輕扶著我的胳膊，小眼神裏滿是擔憂，還用冰涼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臉，像是在安慰我。
我看著他蒼白依舊的臉，心裏又暖又澀。
這弟弟，真是拿命在幫我。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聲音還有點發軟：“嚇死哥了，下次可不許這麽亂來了，你身子扛不住。”
沈辭輕輕搖頭，眼神堅定，又慢慢點頭，像是在說“我沒事”，又像是在說“下次還幫你”。
我無奈地笑了笑，也懶得跟他較真。
眼下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可麻煩，顯然還沒完。
今天能糊弄過去，下次呢？
這文檢司的人已經盯上這條弄堂，盯上我了。
我總不能一輩子不說書，不說書，沒有願力，下次魘物再來，我照樣是外賣。
可說書，就難免再次暴露，被人當成異類、亂黨、禁書販子。
而且剛才那個男人……
我總覺得，不會是最後一次見麵。
那一身冷硬氣質，那精準毒辣的眼光，還有對說書神道的熟悉程度，絕對不是普通小嘍囉。
我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打量著這間破得不能再破的小屋。
四麵漏風，家徒四壁，除了一個弟弟、一塊醒木、一肚子禁書，啥也沒有。
放在以前，我肯定直接躺平擺爛。
可現在，身後跟著一個需要我保護的人，我想擺爛，生活都不允許。
我拿起那塊醒木，指尖摩挲著光滑溫潤的表麵。
原主靠它混飯吃，我靠它打鬼保命。
往後，怕是還要靠它，在這亂世裏，殺出一條活路。
滬上這麽大，書場這麽多，總不能真的沒有我沈硯的一席之地。
文檢司又怎麽樣？
魘物又怎麽樣？
我一個從現代穿過來、飽讀群書的古籍修複師，還能被這點困難難住？
大不了，我不當出頭鳥，不搞高調鎮邪，老老實實混書場，攢聽眾，慢慢升級。
一邊賺錢養活我和沈辭，一邊偷偷修煉，自保護弟。
至於禁書……
不到生死關頭，絕對不輕易拿出來。
我心裏盤算著，明天一早就去附近的公共書場碰碰運氣，先混個合法身份，解決溫飽問題，再慢慢琢磨這說書神道的門道。
總不能剛穿越，就把日子過得一團糟。
我正想著，窗外天色漸漸亮了一些，濃霧徹底散去，弄堂裏傳來早起街坊的說話聲、咳嗽聲、倒馬桶的聲音，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彷彿昨夜那場詭異的黑霧、兇殘的魘物、冰冷的稽查，都隻是一場短暫的噩夢。
隻有我身上的冷汗、疲憊，還有身邊這個安安靜靜的少年，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低頭看向沈辭，笑了笑：“走，哥給你找點吃的，等天亮了，咱們去書場看看，以後好好說書，好好過日子。”
沈辭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點淺淺的笑意。
看著他的笑容，我心裏那點焦慮、不安，也散了不少。
再難的日子，兩個人一起扛，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隻是我當時還不知道，我以為的低調混日子，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
文檢司的陰影、墨潮的蔓延、墨書社的暗流，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把我卷進了一場巨大的漩渦。
我以為我隻是個混飯吃的說書人。
可命運顯然不這麽覺得。
我的說書之路，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太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