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一樣夢幻的邊界遮蔽了天穹，巨大的“卍”字印聳立高空，投下金色的佛光。
青圭介和營野倫子一同注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他頭頂隆起、長著一坨坨肉瘤，卻流下膿血；麵容慈悲雙目紺青如同青蓮，卻眼白赤紅；雙頰隆滿豐潤，卻紋滿了象徵世間苦難的詞彙；衣服下的魁梧身軀不時湧現金色的寶光，但身披的黑色袈裟卻湧動著不祥的黑潮。
他儼如一位得道的高僧，又如同一尊罪孽的邪魔。
“來者何人？！”營野倫子喝問道。
僧人低眉垂目，輕聲回答道：“昔日得聞聖佛教誨，乃知我亦為釋迦牟尼。”
營野倫子的身體驟然感到一絲寒冷，僧人平靜的嗓音彷彿內藏了無窮的瘋狂，以至於連冒名頂替掉佛祖的尊名也毫無波瀾。
這無疑是一頭徹頭徹尾的邪物！
“釋迦摩尼？這個怪物確實身具某些三十二相，但想要成佛作祖為時尚早。”
青圭介魔眼光芒閃現，迅速掃過僧人的身體，他低聲朝營野倫子問道：“這樣褻瀆的怪物也能大搖大擺出現在東京？”
“不……按理來說不可能。”營野倫子冷靜回答：“一定有某種原因！”
青圭介聞言若有所思，他看向僧人，直接問道：“你是「Z」創造出來的？”
他結合了當下的處境，還有花子大姐透露的隱秘，纔有瞭如此的猜測。
“正是，聖佛是未來之佛，現下已到時代輪轉的契機。”
僧人再度雙手合十，誦唸佛偈：“無法無不定，有法亦不定，今法法無法，明法自通達。”
他抬起左手，指向青圭介，慈悲道：“你亦是聖佛選中之人，素有慧根，何苦自擾，妄圖打亂未來佛眼中之未來。”
營野倫子聞言內心大驚，顯然「Z」對青圭介的重視還要遠超她的想像！
往好了想，隻要把青圭介攥在手裏，大概率能夠抓到「Z」的馬腳。
但……如果僅憑自己做不到呢？
她是能力特化的武器，恐怕連麵前僧人的凈域都走不出去！
總盟對「Z」的情報……還是太缺失了！
“天底下哪有既定的未來。”青圭介笑著回答道：“反倒是「Z」，妄圖補全自己存在的缺陷，成為真正的生命……
原來如此，你這種殘缺的怪物也是祂曾經嘗試的道路，隻是最後失敗了，你就是最終的失敗品。”
在他的魔眼映照下，僧人的本質在他麵前展露無遺——
他同樣從虛無中誕生，竊取了“釋迦摩尼”的尊號，想要以此混淆、承載自己的真名，成為一頭真正因人類精神集合催化而成的怪異。
如同花子姐妹那樣的存在。
但問題在於，他並沒有“名”。
冒名頂替的假貨，或許通過某些儀式、糾集一些信徒，以此竊取了力量，但顯然還無法坐上不屬於自己的位置。
——除非他篡改大量配套的文字、傳說，而且讓整個世界的人想到“釋迦摩尼”這個名字時，就是他這副尊榮。
恐怕連「Z」自己也毫無把握吧？
而且就算最終成功，這個僧人仍然也是“非人”。
身為怪異，他們永遠隻能依託人類而存在！
這可能也是「Z」最終放棄這條道路的原因。
“失敗品……”
這三個字似乎觸動到了黑袍僧人，他把持著錫杖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杖首上的鈴鐺脆響個不停，每一次響動，凈域的天穹上便會響起一道雷霆。
“愚昧！愚昧！愚昧！”
“我不是失敗品！”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我思我在！我思我法！”
僧人麵目猙獰，聲音驟然變得尖細刺耳：“天地無時不刻在變，我亦在變！身在這宇宙，存在就是存在！我是——
釋迦摩尼！！！！”
“轟隆——”
天空上無數道閃電凝固，投下青白的輝光。
“小心，他要暴走了。”
青圭介扭頭跟營野倫子提醒了一聲，下一瞬間，黑袍僧人已經消失原地，天空中的雷霆驟然間變得漆黑，接著彷彿幻化成無數個麵容、神情不同的黑袍僧人。
有人怒喝、有人嘆息、有人悲憫，但所有的人影在同一瞬間全部舉起錫杖，朝著青圭介和營野倫子降下懲罰。
“受戒！”
鋪天蓋地的黑雷轟然落下，青圭介瞥了一眼營野倫子，發覺她有自保的手段，便一個閃身主動朝著高空衝去。
“黑玉。”
他輕聲呼喚，一把華美的短劍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比漆黑的天雷還要深邃的黑驟然降臨在這座凈域內，青圭介的靈性開始飆升，很快就突破到幾千的數值，「魔王」的位格此時已經加諸他身！
有漆黑的冠冕無聲浮現，水晶一般的鎧甲附著上他的身體，繁複的魔紋自水晶深處閃爍。
青圭介向天空揮動短劍，快意地高呼：
“暴君劍！”
於此，暴虐的意誌降臨！
洶湧磅礴的劍氣衝天而起，蔑視一切，摧垮一切！不論是靈性還是雷電，全部在劍氣中湮滅！
月弧狀的刀斬撕開了一切，將整座雷海劈成兩半，黑袍僧人大駭，所有身影立刻躲進了陰影中，消失不見。
“轟隆！”
又是一聲雷鳴，他藉助雷電越過刀斬，重新閃爍回了下方。
而青圭介揮出的斬擊則徑直砍在了巨大的“卍”字印上，鋒銳的斬擊直接將金屬質感的“卍”字印從中斬斷，最終切割在凈域琉璃般夢幻的邊界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整座凈域都在劇烈的晃動，營野倫子手持一張燃燒著的符籙，臉上的紙麵具在這劇烈的衝擊中已經化作碎片，露出了一張秀美的麵龐。
她的神情震驚，但也有些許釋然——她認出了青圭介所使用的力量。
「原來是‘黑玉’的力量，也難怪頭顱分辨不出青圭介所使用的術式……那恐怕是這枚黑玉自帶的力量！
而且青圭介顯然不僅僅擁有黑玉的力量，剛才的斬擊分明是隻有已經踏足‘劍聖’領域才足以揮出的劍！
如此強大的人，還這麼年輕……難道是神宮從小偷偷培養的高手嗎？」
營野倫子還不知道青圭介“黑玉”的真名，否則恐怕會更加驚駭。
畢竟在霓虹這個國家，「魔王」這樣的尊號，早已經被無數民眾銘記於心——你別管他都是什麼魔王，光這知名度就夠了。
而這無數民眾創想的、無數形象匯聚而成的尊號，最終被真正的魔王青圭介所擁有！
黑袍僧人狼狽地出現在兩人麵前，他的凈域被青圭介幾乎一劍斬碎，儘管躲過了正麵的斬擊，但反噬仍然讓他受了傷。
“不愧是聖佛看中之人。”
他尖細的聲音裏帶上了強烈嫉妒：“你的未來……如此光明。”
而他卻從未有過未來！
他紺青色的瞳孔中驀然生出了無盡的悲慟，所言所說，分不清真與假；所追所求，看不到希望。
自詡真佛，不見佛性。
諸法無常……諸法無我……
他自詡擁有超越對自我的執著，已經進入到無我之境，但實則他從未超脫，內心從不曾自由。
痛！如此的痛苦！
我本可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光明！
聖佛啊，我之存在，是否隻是您眼中不值一提的介子？
象徵著苦難的文字瞬間蔓延到他全身，僧人魁梧的身軀隨之變得枯瘦，彷彿血肉被燃盡，隻留下一層皮與枯骨。
他頭頂的肉髻流出大量膿血，遮掩了醜陋的麵目，就此失去頂上肉髻相；雙頰枯瘦，失去了兩頰隆滿相；瞳孔紺青變得灰白，失去了目色紺青相……
諸此種種，僧人身上的三十二相隨著佛性的喪失而消退。
但整座凈域卻隨之越發凝實，森冷、幽邃的黑暗氣息順著僧人的身體蔓延到整座凈域。
——他已一念入魔！
“幻夢妙有，無有之有。
凈土自在，非空之空。”
僧人喃喃自語，話音落下時，整座凈域便隨之被黑暗侵佔，原本琉璃般寶光十色的天穹失去了蹤影。
破損的“卍”字印還在墜落，便變成了黑色。
說完最後一句佛偈，黑袍僧人彷彿釋然了，他的聲音回歸正常：“我之凈域，原來非是凈土，而是無邊魔域。
而我，亦是邪魔外道！”
他的眼角垂落血淚，嘴裏卻狷狂大笑：“我是實驗品，其實你也是啊！”
他拋開錫杖，枯瘦的身軀飛起，撐住墜落的“卍”字印，將其當成巨斧，朝著青圭介砸去。
營野倫子光是被勁力刮到就倒飛了出去，隻能艱難抵抗。
青圭介半步不退，直接正麵迎擊，手中的黑玉短劍晶瑩剔透，簡單一劍刺出，就有磅礴的力量湧出。
劍氣與殘破的字印碰撞在一起，發出轟鳴巨響。
“卍”字印塊塊粉碎，但墜入魔道的僧人卻彷彿毫無知覺，撐起雙手，再度凝聚出一枚完好的字印，繼續瘋狂地朝青圭介掄來。
“轟隆！轟隆！”
兩人開啟了瘋狂的對壘大戰。
營野倫子被兩人的戰鬥餘波一直逼退到凈域的邊界，嘴角滲出鮮血。
“真是兩個怪物……”
她身上針對「Z」而銘刻的咒印毫無反應，想要動用需要經過堪稱繁瑣的啟動術式，所以她是憑自身和符籙在抵抗。
「青圭介需要幫忙嗎？」
她並非不能插手戰鬥，如果想要戰鬥，她完全可以催動金質雷罐這件製禦之器，釋放威力強大的雷法。
但似乎自己拚盡全力的施法，也敵不過青圭介隨手一劍？
「劍聖」這種生物，果然毫無常理可言……
營野倫子略感緊張，等待著兩人戰鬥的結果。
與此同時，她也開始構想如何藉助青圭介、藉助這場戰鬥引出「Z」，徹底完成自己的使命。
隻要能將「Z」封印，那麼她的兒子肯定就不需要再承擔危險。
但在這瞬息萬變的狀況下，她似乎忘記了——她佈置的結界，已經被僧人的凈域所覆蓋。
青圭介已經不知道劈碎了多少的“卍”字印，那些破裂開來的碎片鋪陳在整座凈域當中，兩者殘留的力量仍然在碎片上爭鬥，散發出迷濛的輝光，將整座凈域籠罩。
黑袍僧人已經徹底陷入魔道，神誌癲狂。
他所使用的“卍”字印，帶有某種封印的特性，能夠弱化青圭介的斬擊，所以哪怕沒有靈性保護，也足夠令他硬抗劍鋒衝擊的餘波。
青圭介充分觀察了他的狀態，認同了他的這份瘋狂——
比起他存在的荒謬來說，這份悲慟是實打實存在的東西。
此刻，他揮劍，將所有環繞四周的塵埃掃除，將其內藏的術式也一同摧垮。
他停下腳步，說道：“你在碎片裡藏了術，我一開始就清楚。倘若是時間充裕，也許我會細細體驗，但很遺憾，你和我都沒有時間。”
“是啊……”
已經墮落成魔的僧人也停下揮舞字印的動作，癲狂的臉上流露出遺憾：“我知道……這沒有意義。
你是未來之佛看中的未來之人，與你為敵的我，又有何種未來可言呢？”
青圭介聞言搖頭：“或許正是你永遠將自己侷限於「Z」的控製下，才讓祂肆意吞沒了你的未來。”
僧人聞言怔然，隨後又桀驁發笑：“沒有意義了。”
他沒有名，本就是虛無的，倘若再要忤逆創造他的父，質問自己因何存在，豈不是更加可悲？
他隨手丟下“卍”字印，不再試圖以這種粗劣的手段去試圖造成殺傷。
他終於理解「Z」為他下達的命令——
既不是毀滅，也不是控製。
「Z」早已清楚，他不可能戰勝青圭介。
他所需要做的，隻是進入結界，分辨清楚結界內真實的情況，拖延一段時間，讓「Z」擁有擾亂總盟派遣調查員前來探查的時間，最後將自己的判斷送出凈域，傳達至「Z」的耳中。
——這就是他這一生最後的價值！
他已徹底明白了，在青圭介摧垮他隱藏的計劃以後，他隻剩下了最後的一招。
青圭介敏銳地察覺到凈域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
“我即將毀滅，在此之前見證我吧！
青圭介啊，這是我凈域真正的能力……
琉璃幻夢，純樂之鄉！”
僧人雙手撚出一個複雜的手訣，有一朵純白的蓮花徐徐自他眉心綻開，接著驟然消失。
整座龐大的凈域開始失衡，彷彿一瞬間變得無限大，又彷彿一瞬間變得無窮小。
凈域內濃鬱的靈性幻化成一雙雙溫柔無比的縴手，將青圭介和營野倫子包裹，要指引他們前往享樂的夢鄉。
營野倫子毫無抵抗的昏睡過去。
青圭介則注視著黑袍僧人，看著他的身軀如同紙片一般，一片一片自下而上碎裂，將最後的力量也注入到最後的術中。
這個術式終於開始對他產生影響，他感到了濃重的睡意。
“……”
僧人看著他，麵露微笑，最後將雙手插進胸口，從中掏出一顆機械製造的心臟，高高捧起。
心臟猛地亮起藍光，耀眼的光芒瞬間朝著四麵八方射出光芒，彷彿變成一顆藍色的太陽，衝破了凈域的阻隔。
看著這一幕，僧人呢喃自語：“聖佛啊，我的責任已經完成。”
這一刻，他已做出判斷——
聖佛需立刻降臨，親自糾正未來的謬誤。
在被以死亡為代價施放的術式影響進入沉眠之前，青圭介擲出了手中的短劍，刺進了天空中那顆藍色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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