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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二神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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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迴到中午——

聖羅蘭大教堂的午時鍾聲剛剛響起,羅蘭城的天空仍舊是一片大雪紛飛的灰濛。

低垂的烏雲壓在宮殿的尖頂之上,也壓在了整個羅蘭城所有市民的心口。

城防軍的軍營大門敞開,背著步槍的起義者們口中嗬出白霧,正將火炮推向王宮門口的廣場。

原本應該率領騎兵前去攔截叛軍火炮的副官阿拉蘭德,卻沒有從宮廷的側門出征,而是帶著五十名忠誠於他的心腹繞到了王宮的後門。

羅蘭城的王宮很大,就像一座屹立在上城區中間的內城,而後門更是屹立在最偏遠的一角。

由於這裏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因此無論是皇家衛隊還是叛軍,都沒有在這裏部署太多兵力。

遠處的街上,隻放著幾座街壘,盯梢的甚至隻是一般的市民。

站在塔樓上的皇家衛兵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活動活動僵硬的腿,一記悶棍便敲在了後麵。

“咚——”

皇家衛兵無聲倒地。

另一人驚慌地拔出步槍正要大喊,卻被一道劍光抹過了喉嚨,睜著眼睛倒在了雪中。

騎士沉默地將劍收迴,在胸甲上畫了個十字作為懺悔,隨後便大步流星地去了下一處崗哨。

阿拉蘭德的動作很迅速。

他本身便是鉑金級強者,而他的部下更都有著白銀級的實力,因此不費吹灰之力便佔領了後門。

並且,警報的鍾聲並未敲響。

皇家衛隊的隊長羅貝爾被兩名騎士按在地上,雙眼赤紅地瞪著這位昔日的好友,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阿拉蘭德!你瘋了嗎?那是暴民!”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名騎士走到絞盤的旁邊,用力轉動絞索,將那緊緊插在地上的鐵門向上拉起。

驚呆的不止是一眾被按倒的皇家衛兵,城門外的市民們也驚呆了。

一些人關上了窗戶,而另一些人則匆匆跑進小巷裏,將這驚人的訊息帶給了他們的長官。

大門徹底開啟。

羅貝爾看著依舊沉默不語的阿拉蘭德,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咒罵,試圖將這蠢貨罵醒。

“你這個可恥的叛徒!你背叛了國王,背叛了你的誓言!”

“但我沒有背叛我的王國,也沒有背叛我守護的子民。”

阿拉蘭德麵無表情地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用破布堵住羅貝爾的嘴。

他看著那位憤怒掙紮的同僚,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但最終還是被另一股更痛苦的情緒壓下。

他相信那是神的旨意——

這是拯救萊恩王國的唯一辦法。

“麵對現實吧,我們的王冠已經腐朽,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必須有人切掉那塊腐爛的爛肉。”

“如果沒有人敢背負這罵名,那就讓我來背好了。”

隨著最後一名忠於國王的衛兵被解除武裝扔進倉庫,浩浩蕩蕩的起義者大軍終於聚集在了王宮的後門口。

麵對這突發情況,他們顯然沒有做好準備,一時間竟然來了十數支隊伍,而這其中還混雜著臨時加入的起義者。

這並不難理解。

起初沒有人認為國民議會真的能贏,即使在石匠們喊出了“沒有憲章就沒有麵包”的口號之後,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加入了他們。

而現在,勝利似乎已經無需懷疑,這群“烏合之眾”們居然真的成功拿下了宮門!

無論是發自內心支援國民議會與憲章的起義者,還是懷著趁亂撈一筆的投機者都加入到了隊伍裏。

說到底,留給“百科全書派”的時間還是太少了。

雷鳴城的學者們將眾人皆知的常識鑄成了名為《百科全書》的圖釘,然而羅蘭城的大多數人卻是從《百科全書》中才得知了“共和”這個舶來詞。

兩件事情從結果來看似乎並無區別,但實際上除了那看似如此的結果之外全都是區別。

這座城裏的絕大多數人仍然活在君君臣臣的尊卑序列。

包括開啟宮門的阿拉蘭德,他也沒有支援過所謂的憲章,而是盼望著唯一的清醒者從沉睡中蘇醒,帶著迷路的子民們迴到正途上。

顯然他沒見過後麵的劇本。

而巧合的是,唆使他去做這件事情的那位賢者,是在虛境裏見過許多次的……

勝利從勝利的第一刻開始便初見血腥的端倪。

早已等候多時的起義軍並沒有像阿拉蘭德預想中那樣維持著軍隊的肅穆接管防務,而是在衝破宮門的一瞬便表現出了對權力的茫然。

無數舉著火把與步槍還有草叉的市民,就像一群被關押了太久終於衝破牢籠的野獸。

他們推搡著,擁擠著,將名為複仇的火焰,燒向了那座所有人都能用肉眼看見的王宮。

而此刻,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裏,卻在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酒氣。

也許是預感到了自己大勢已去,也許是所有牌打光之後的習得性無助,坐在王座上的西奧登喝得爛醉如泥。

眾人一眼便發現了他。

那個吃人的國王正斜歪在椅背上,手裏還抱著一瓶喝了一半的葡萄酒,侍女跪在旁邊瑟瑟發抖。

在與眾人眼神對上的一瞬間,西奧登難得清醒了一秒,也就在這一秒被嚇得從王座上滑落在地。

“海格默!快救我!”

他驚恐地大叫著,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然而那雙腿軟得像麵條。

雖然他為了追求永生喝下了大量的“聖水”,將靈魂等級堆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但那並未給他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戰鬥力。

說到底,他缺的本來也不是靈魂等級。

如今的他隻是個被酒精掏空了身體,靠著吸年輕人的血才吊著一口氣的老頭罷了。

當幾雙粗糙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用粗麻繩將他像捆豬一樣捆起來時,西奧登終於意識到他最討厭又不得不依賴的那個家夥並沒有出現,恐懼的老臉終於變成了絕望。

“海格默!你這個叛徒!”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惦記著我的王位!你果然背叛了我!”

“我詛咒你!”

絕望的尖叫聲響徹大殿。

很快,一聲怒吼從側廊趕了過來。

“放開陛下!你們這群肮髒的蛆蟲!”

軍事大臣安托萬·曼達拔出了佩劍,雙目圓睜地看著那洶湧而來的叛軍,竟是難得拿出了一點勇氣,忘記了平日的養尊處優。

即便在麵對那滔天的怒火時,他的食指止不住顫抖。

他揮舞著長劍衝入人群,精湛的劍術讓他瞬間砍翻了數名衝在最前麵的起義者。

鮮血濺在他的臉上,他像是一頭發瘋的公牛,試圖殺出一條血路去解救他的國王。

然而——

他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砰!”

一聲刺耳的槍響。

安托萬的膝蓋中了一槍,大叫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無數柄草叉和短刀如同雨點般落下,瞬間將這位軍事大臣戳得千瘡百孔,化作肉泥淹沒在了憤怒的人潮之中。

王宮內的衛兵仍在殊死抵抗,然而麵對那無窮無盡的眾人與滿腔的怒火,卻顯得杯水車薪。

西奧登被人群粗暴地拖出了宮殿,拖過了滿是積雪的花園,一路拖到了王宮之外的處刑廣場。

那裏矗立著一座巨大的斷頭台,那曾是他用來震懾叛軍、處決異見者的工具,如今卻成了他自己的終點。

麵對死亡的陰影,西奧登徹底陷入了癲狂。

他時而涕泗橫流地向周圍的暴民求饒,許諾給他們數不盡的金幣和爵位。時而又麵目猙獰地大笑,惡毒地咒罵著每一個人的祖宗。

舉著火把的市民們冷漠地看著他的醜態,有人毫不客氣地罵了迴去,也有一些人露出惋惜的表情,沒想到史詩中延續千年的王朝,竟然以這樣潦草的結尾落下了帷幕。

淒厲的吼聲漸漸嘶啞,直到他被按在了結滿血痂的木板上,卡扣“哢嚓”的一聲輕響鎖住了他的脖頸。

世界彷彿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市民們停止了咒罵,等待著劊子手的行刑。西奧登也停止了掙紮,似乎也在等待著,又或者隻是聖水的癮犯了。

他的臉上罕見褪去了瘋狂,渾濁的瞳孔中流露一絲迴光返照的清明。

從那斷頭台之下,他看見了冬月大火中死去的冤魂,亦看見了暮色行省餓死的流民,以及奔流河下遊的亡靈……

他們哪兒也沒去,從始至終都在這片土地上。

現在,他們迴來索命了。

皺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意,他抬起被風雪打濕的老臉,似有所悟地看向了那灰濛的天空。

“海格默,我的弟弟……”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再詛咒任何人,而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對著天空高喊道。

“我要收迴我的詛咒,我寬恕你!也請你寬恕殺死我的人……但願我的血能平息聖西斯的怒火。”

那是德瓦盧王朝最後一位國王留給王國的遺言。

可惜他懺悔的時間太晚,也沒有人再相信那惡魔掉下的眼淚。

負責行刑的屠夫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走到了絞盤的旁邊,毫不猶豫地拉下了拉桿。

“咚——”

沉重的斧刃呼嘯而下,一聲人頭落地的悶響,結束了羅蘭城的痛苦,也結束了德瓦盧王朝的使命。

“吼——!!!”

廣場上的人群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

一名市民衝上了行刑台,無數隻手伸進了裝著頭顱的籃筐,接著那顆被血汙扭曲的頭顱被拋向了空中。

史詩將永遠銘記這一刻——

自奧斯大陸第二紀元伊始,被神選中的牧羊人,第一次被憤怒的綿羊咬斷了脖子。

不遠處的宮門口,一名衣衫襤褸的婦女跪倒在地上。

她懷裏緊緊抱著從王宮廚房裏搶來的精緻糕點,雖然被人趁亂搶去了一些,但還有許多剩下著。

她不管那糕點上沾染的泥土,也顧不上整理被撕開的領口,胡亂地往嘴裏塞著。

一邊狼吞虎嚥,她一邊嚎啕大哭。

“終於……終於輪到我們吃了……”

而就在一牆之隔的花壇,傳來了女人淒厲的尖叫聲。

一群眼冒綠光的男人正獰笑著將一名花容失色的婦人拖進灌木叢,撕碎了她的裙子。

更遠處的王宮側殿裏,爭吵聲演變成了鬥毆。

一名戴著眼鏡的教師提議應該保護那些珍貴的油畫,認為那是屬於全體國民的財富。而另一名殺紅了眼的石匠則激動地咆哮,那是貴族們腐敗的證明,必須一把火燒光。

“你們已經瘋了!難道非要把羅蘭城的王宮一把火燒了,才能燒出我們的明天嗎?”

“我看你纔是瘋了!你難道想把神聖的國民議會搬進王宮?是不是我還要把西奧登的王冠找來給你戴上!”

在百科全書派與其他派係發生口角之前,百科全書派的內部儼然已經發生了撕裂。

沒等他們吵出結果,不遠處的另一條走廊上,已經有人用火把點燃了窗簾。

火光衝天而起,迅速吞沒了整條走廊!

有人帶著搶來的畫逃跑,也有人忙著搶救那宮廷裏的金銀珠寶,又或者因為帶的東西太多被當成了貴族處決。

大火尚未完全燃燒,然而人心中的那團火已經無法撲滅。

王宮的後門旁,阿拉蘭德已經無力阻止眼前的局勢。自從叛軍攻入了王宮之後,與後門相鄰的幾座城門也相繼淪陷了,皇家衛隊的衛兵正被市民們用私刑處決。

羅貝爾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他將自己吊死在了倉庫裏,死的時候沒有合上雙眼。

一名原本隸屬於獅心騎士團的年輕騎士走到了阿拉蘭德的身旁。他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臉色發白。

他活了二十多年,還是頭一迴見到這樣的景象——

兩個人為了爭奪一隻鑲金邊的碗,而用匕首將另一個人捅死。而當他上去想要阻止的時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發生了另一件同樣的事。

他以為,冬月大火之後的廢墟,以及那些賣掉自己換錢的孤兒們,已經是地獄的極限了。

但現在看來,一切才剛剛開始。

“長官……”騎士的聲音在顫抖,帶著深深的恐懼與迷茫,“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阿拉蘭德沒有說話。

和士兵一樣,此刻他的目光同樣應接不暇,暫時隻來得及看見那個跪在地上吞嚥著糕點的可憐姑娘。

有人試圖將她懷中的糕點搶走,被他那威嚴的眼神給阻止。

看著那狼吞虎嚥的模樣,他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悲涼。

他無法想象自己的目光一旦從那姑孃的身上挪開,她胸前的麵包還能剩下幾塊。

這裏的人太多了。

而且更多的人正在湧上來。

“他們餓得太久了,給他們一點時間吧。”

阿拉蘭德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彷彿是在說服那個年輕的騎士,也彷彿是在說服他自己。

正如那姑娘哀嚎的那樣,貴族已經吃完了這個王國的一切,現在終於輪到他們吃了。

或許等他們鬧夠了,就會冷靜下來思考以後的事情,就像他們冷靜地寫下那什麽憲章時一樣。

雖然直到現在,阿拉蘭德仍舊不相信那東西就能拯救萊恩王國,但他願意相信羅蘭城的市民心中是仍然懷有一絲理智。

畢竟,他們寧可冒著被皇家衛隊處決的風險,也要傳播那本記錄常識與知識的《百科全書》。

然而——

這些信奉聖光的騎士們顯然已經離開了地麵太久,忘記了人在成為人之前也是林子裏的野獸。

被放出籠子的野獸在嚐到了鮮血的滋味之後,是絕不會輕易迴到籠子裏的,更不可能突然穿上人的衣服。

這當然不是被關在籠子裏的人們的錯,那毫無疑問是德瓦盧家族日積月累釀成的惡果。

隻是,現實的無情也正在於此。

縱然業力的罡風誰也沒饒過,滔天的洪水也不會隨著一兩顆人頭的落地而結束……

萬人死後還有萬人。

一切才剛剛開始。

……

王宮正門的城牆之上,輝光騎士海格默正注視著下方的廣場。

國民議會的叛軍終究還是推來了從城防軍那兒搶來的火炮,而他的副官阿拉蘭德那邊卻遲遲沒有結果。

不過,海格默卻並未擔心。

身為一名半神級強者,他雖然距離真正的神靈還差著很遠,但也絕非幾門凡人的火炮能抗衡。

也好。

他在心中想到。

如果這能讓叛軍們意識到,對抗他們的國王隻是徒勞,或許他們就會放棄了……

冥冥之中的低語仍然縈繞在他的耳邊,那家夥似乎還沒有放棄,反而越說越起勁了。

海格默心中冷笑著。

他也曾覺得混沌的腐蝕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頂多是在耳邊磨磨嘴皮子。

心懷虔誠的騎士,絕不會因為幾句低語而動搖。

隻不過海格默並不知道,傳說其實還有下半部分——

混沌不會進攻無懈可擊的城堡。

祂顯然是聞到了屍體腐爛的味道……

聞到那屍體腐爛氣息的不隻是混沌,正在廣場上排兵布陣的起義者們似乎也聞到了。

海格默微微皺起眉頭。

架起火炮的起義者們並沒有像昨天那樣火急火燎地發起進攻,而是陷入了詭異的停滯——乃至騷動。

是終於內訌了嗎?

海格默眉頭緊鎖,正疑惑對方在搞什麽鬼。這時候一股刺鼻的燒焦味兒卻飄到了王宮的南牆。

海格默猛地迴頭,瞳孔也在一瞬間收縮。

雖然礙於建築的遮擋,他看不見完整的宮殿,隻能看見一座屹立的尖塔,但就在那尖塔的旁邊,一簇黑煙正逆著風雪飄起……就好像宮殿被什麽東西點燃了一樣!

發現宮殿異常的不隻是他,還有站在他身後的皇家衛兵,以及獅心騎士團的騎士與扈從們。

“那裏是什麽情況?”

“壁爐失火了?”

“會不會是叛軍的魔法……”

“不可能,如果是超凡之力點燃的火,不可能沒有魔力波動,我們這邊第一時間就能感覺到……”

眾人竊竊私語,惶恐的情緒正在發酵。

也就在這時,一名滿臉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城樓,聲音中帶著驚慌。

“團長!”

“王宮……王宮淪陷了!我們的陛下被叛軍拖出去砍了頭,是後門……那邊被開啟了!”

那聲音語無倫次,卻已足夠拚湊出事情的經過。眾人都呆立在了原地,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了。

西奧登……死了?

海格默隻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一把抓住了傳令兵的領子,表情前所未有的猙獰,大聲咆哮道。

“誰幹的?!”

傳令兵顫抖著說道。

“是,是您的副官,阿拉蘭德閣下……”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海格默的身上,眼中既有錯愕,也有惶恐……

而海格默卻感覺一陣天旋地轉,雙眼瞬間因充血而變得血紅。

“阿拉蘭德!!!”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再也顧不上兄長死守王宮的命令,扔下了在場的眾人,化作一道銀色的流星衝向了正在燃燒的宮殿。

一路上屍骸遍地,猶如人間煉獄。而當他衝進了那座莊嚴的宮殿,映入眼簾的一幕更是讓他眼前一黑。

殺紅了眼的起義者正在瘋狂地討迴貴族從他們手中搶走的一切,而很快這裏的一切都變成了合法的搶劫。

被搶走的東西明顯也沒有得到妥善的保管,價值連城的瓷器被砸毀,名貴的油畫先是被潑上了墨,最後是油,接著被點燃。

幾名投降的仆人被按在地上割喉,鮮血染紅了昂貴的地毯。角落裏,女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哪怕是作為客人的婦孺也未能倖免,哪怕羅德王國以及坎貝爾公國的貴族也未能倖免。

國民議會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正在變得嚴重,再這樣下去別說憲章和麵包,他們很快將一無所有。

幾名佩戴著“百科全書派”繡標的糾察隊員試圖維持秩序,卻被更激進的同伴們當成貴族的走狗按倒。

再到後來常識已經不再重要,一名教師隻因為戴著眼鏡,就被掄起的花瓶當成國王的仆人砸倒。

其實,那也未必都是市民們幹的。

隻有極少數的皇家衛兵和仆人才會堅持到最後一刻,很多人在宮門被攻破的那一刻就把製服脫了,也混進了洶湧的人潮。

別說超凡者——

就算神來了也沒用。

海格默站在大殿中央,看著這一幕幕慘劇,手中的劍在顫抖。

“都給我停下!”

雄獅的怒吼充斥了整個宮廷,然而根本沒有人聽他。

唯一被他聲音震住的那幾個人,反而是百科全書派的人,而很快那僅有的理性也被瘋狂的人們按倒。

海格默不再留手。

就像在暮色行省平叛時一樣,他的手中劍光閃過,一顆顆人頭落地,鮮血塗在牆上。

綠林軍不是他的對手,這些人更不可能是。

然而也正如在暮色行省時那樣,他的劍能砍下每一顆忤逆的頭顱,卻斬不斷那凝視著他的恐懼與比血更濃的仇。

遲早有一天他會和他的兄長一樣老。

除非他能把所有萊恩人殺光。

就在這時,一道踉蹌的身影衝到了他的麵前。海格默差點兒沒收住劍,把那顆腦袋也砍了。

那人是阿拉蘭德,他最忠誠的副官,也是他剛才一直在找的人,結果找到一半就把這事給忘了。

冥冥之中的低語一直在折磨著他瀕臨崩潰的精神。

而現在——

這張沾滿鮮血的臉,卻成了壓垮他信仰的最後一根稻草。

看著麵目猙獰的海格默,阿拉蘭德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差點沒有認出這是自己的長官。

不過,他還是認出了那張威嚴的臉,而他的心中也在此時生出了一股無言以對的愧疚。

他隻考慮了人的理性,卻低估了野獸的瘋狂。

他以為隻要滿足了市民的要求,把國王交給了他們,這場鬧劇就會結束,卻沒想到騰空而起的火焰將所有人都捲了進去。

顯然,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隻燒壞人不燒好人”的火,泥沙俱下時永遠隻有更像野獸的人更能活。

“團長……”

萬分羞愧之下,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捧起一頂沾著血汙的王冠——

那是他搶迴來的。

“陛下……請您戴上王冠!”

阿拉蘭德的聲音帶著懺悔與祈求,低著頭沉聲說道,“隻有您能結束這一切混亂!帶著我們走出這片陰霾,我與我的家族宣誓效忠於您!”

海格默沒有接過王冠。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部下,以及被大火扭曲的一張張人臉。

耳邊的聲音愈發清晰。

‘瞧瞧,這就是你宣誓要守護的子民,你在他們的身上還看得到一丁點聖光的影子嗎?’

那個聲音帶著戲謔與嘲弄,就好像對眼前的一幕早有預料。

‘嘖嘖嘖,真是令人作嘔,他們和黃銅關外的食人魔有什麽區別?虧我還以為你和我們有什麽不同,原來都一個樣。’

‘所以,你到底在矜持什麽?’

‘加入我的懷抱吧,至少我能帶給你永恆的解脫,並徹底終結你們的痛苦……’

說到一半,冥冥之中的聲音忽然出現了一絲停頓,就像發現了什麽意料之外的東西。

‘嗯?等等……你的靈魂深處好像還有別的東西。’

卡爾曼德斯的低語漸漸帶上了一絲詫異,緊接著那抹詫異又變成了興奮,或者說癲狂。

那股腐爛而又令人迷醉的芬芳,讓他想起了一位虛空之中的故人。他的名字叫阿瓦諾,是一切傲慢的化身。

二神共選?

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毀滅之焰”本身就不是什麽正經的邪靈,如果說永饑之爪尚有一絲絞盡腦汁的理智,那麽祂最原始的基因中就刻著癲狂二字。

看著始終沒有迴應祂的海格默,祂漸漸露出了藏在理智背後的獠牙,發出了一聲愉悅的獰笑——

‘……原來你早就在我們這邊了。’

“錚——!”

一道寒光閃過。

阿拉蘭德捧著王冠的雙手僵在半空,頭顱卻飛上了天。

在那張翻滾的臉龐上,還凝固著阿拉蘭德最後的懺悔,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

也好——

至少他的痛苦結束了。

衝進宮殿之中的叛軍們驚呆了,就連原本跟在海格默身後的獅心騎士們也驚住了。

雖然背叛了王室的阿拉蘭德確實該死,但他們怎麽也沒想到,海格默會在這裏一劍把他砍了!

海格默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麽這麽做,隻是緩緩閉上了雙眼,徹底向心中的深淵敞開了大門。

一瞬間——

屹立在他識海中的白銀城堡徹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屍山骨海凝成的煉獄!

“轟——!”

一道猩紅色的光柱毫無征兆地從王宮大殿衝天而起,瞬間貫穿了蒼穹,與遠處皇家監獄方向的異象遙相呼應。

領域在瞬間覆蓋了整個王宮。

時間彷彿靜止了。

所有正在施暴的暴徒、正在逃跑的仆人、甚至是站在他身後的騎士,所有人的動作和表情都定格在了上一秒,彷彿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緊接著,下一秒。

無數道血線在他們的脖頸處浮現,接著那一顆顆腦袋就像衝天而起的炮仗,被無形的劍砍去了空中。

“噗呲——”

噴湧的鮮血灑滿了整個王宮。

無論是癲狂的人,還是痛苦的人,全都在一瞬間被割斷了喉嚨,無聲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自打超凡之力誕生在這片大地上以來,萬人敵的強者多如過江之鯉,但還從沒有哪個人一劍斬殺萬人。

海格默是第一個。

同時,他也成了這片大地上唯一一個頭戴傲慢之冠,沐浴毀滅之炎的雙神共選!

他發誓——

他要將這把火燒去聖城,讓那兒的人也嚐嚐傲慢與毀滅的滋味,在無盡的火焰中絕望。

至於以後——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想。

狂湧的鮮血匯成了溪流,沿著燒焦的地板湧向了大殿的中央,連同那哀嚎著的冤魂一並成為了那“血色煉獄”的力量!

另一邊,羅蘭城最高處。

聖羅蘭大教堂那尖聳入雲的塔尖之上,一位身穿樸素灰袍的年邁紳士正迎著凜冽的寒風佇立。

他的手中托著一枚懸浮的蒼藍色魔晶多麵體。

那是一枚正在記錄資料的義眼,通過一道幽藍色的魂光連線著他那空洞的眼眶。

“真是個可憐的小夥。”

雖然嘴上如此說著,但奧蒙·思歌德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同情,隻有充分品嚐絕望之後的愉悅。

他的一隻眼睛眺望著王宮方向衝天而起的血光,而另一隻眼睛則眺望著天邊出現的飛艇。

一邊是人造的神靈,一邊是帝國的親王。

不知道那個“炎王”會不會出現。

他的部下似乎已經在這裏了。

“好戲,終於正式開場了。”

奧蒙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將懸浮在手中的魔晶義眼按迴眼眶,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他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欣賞,就像欣賞虛境中的變化一樣。

這次,或許能收集到不得了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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