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在守夜人塔樓的阿爾泰婭，遠遠看到威爾遜提前返回的身影，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她臉色蒼白，衝下樓梯，一把抓住副官的肩膀，聲音顫抖地問道：“孩子們呢？出什麼事了？”
雖然她看到了威爾遜臉上洋溢著從未見過的興奮神采，但是她的眼中充滿了恐懼與擔憂，彷彿害怕預見到了最糟糕的訊息。
威爾遜興奮地說：“他們留在五星城了。隊長，你必須親眼去看看
——”
“你確定那些孩子是自願留下的？”
阿爾泰婭第疑惑的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安。這幾天，每當她想起孩子們離開的場景，心中就充滿了後悔，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草率了，將孩子們推向了一個未知的世界。
威爾遜解下沾滿泥漿的鬥篷，露出疲憊卻明亮的眼睛，說道：“傑西卡現在已經交到了新朋友。那裡的環境和暮色森林完全不一樣，真的是青草綠樹，甚至那裡的麥穗都比其他地方長得好。”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爍著光芒，“托比和其他孩子都在學校上課，學習讀寫和算術。他們的學校和住房都是方盒子一樣的房子，和夜色鎮還有暴風城的建築都不一樣。”
阿爾泰婭的指甲在窗欞上刮出幾道白痕，她想起父親書房裡積灰的識字課本，那是暴風城貴族施捨的
“恩賜”，卻從未派來過一位教師。“真這麼好？”
她疑惑地問道，威爾遜的描述在她聽來，有一種不真實的荒唐感，讓她的心中充滿了疑慮。
威爾遜從行囊中取出一塊磚，說道：“這是他們用泥土製造的，難以想象他們用了什麼魔法，讓泥土變得堅硬，比暴風城的城牆還堅硬！”
阿爾泰婭接過那塊磚，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這是她多年來第一次觸摸到冇有詛咒的事物，心中不禁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就在這時，塔樓下方傳來嘈雜的人聲。阿爾泰婭推開窗戶，看見二十多個鎮民聚集在廣場上，腳邊堆著簡陋的行李。老鐵匠馬克的大嗓門格外突出：“威爾遜大人回來了！快說說那個五星城！”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興奮與期待的情緒在空氣中蔓延。
阿爾泰婭猛地關上窗戶，震得牆上的劍鞘嗡嗡作響。她轉身，厲聲質問威爾遜：“你這纔去幾天啊？你能瞭解他們多少？”
“隊長！你怎麼了？孩子們你都送過去了！其他人就不能也去嗎？難道你要……”
威爾遜停下了，他滿臉疑惑，本以為回來告訴阿爾泰婭這裡的情況，大家就能一起遷往五星城，開始新的生活。
“我……”
阿爾泰婭欲言又止。這幾天，她的心中也有過嚮往，嚮往著那青草綠樹、陽光璀璨的五星城。可每當這個念頭出現，她的腦海中就會浮現出自己的誓言，內心陷入了痛苦的掙紮。
阿爾泰婭的手指深深掐入窗欞，木刺紮進掌心，鮮血滲出，她卻渾然不覺。威爾遜帶回的那塊紅磚碎屑從她指縫間簌簌掉落，在守夜人徽章上積成一小堆暗紅色的沙。徽章表麵
“至死守護”
的銘文被血跡模糊，像一道潰爛的傷口，刺痛著她的心。
“你確定孩子們是自願留下的？”
她第四次重複這個問題，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自己。塔樓下方鎮民的喧鬨聲透過地板傳來，讓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內心的煩躁與糾結達到了。
威爾遜解下佩劍放在桌上，這個動作讓阿爾泰婭瞳孔驟縮
——
守夜人從不卸甲！劍鞘碰撞的聲音響起，恍惚間，她彷彿看見父親最後一次整裝出發的背影，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傑西卡現在能喝到甘甜的清水。”
威爾遜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失望，“您知道那孩子以前連喝到一口雨水都是奢望。”
阿爾泰婭的指甲在紅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想起那個瘦得像紙片的女孩，咳嗽時整個胸腔都在震顫，像隻垂死的雛鳥。藥劑師說她活不過這個冬天。如今，在五星城，傑西卡彷彿重獲了新生，這個想法讓她的內心更加動搖。
“托比呢？”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個問題，等於承認了自己內心的動搖。
“在學寫自己的名字。”
威爾遜從行囊裡取出個用樹葉包裹的糖果，“他讓我帶給您這個。”
蜂蜜糖的甜香瞬間充滿了狹小的塔樓。阿爾泰婭的胃部突然痙攣起來
——
同樣的糖果曾經出現在暴風城夏季慶典上，那年父親難得帶她越過暮色森林邊界。記憶中的甜味突然變成腐臭，她彷彿又看見父親燒燬暴風城信使送來的卷軸，灰燼飄落在蜂蜜酒裡，那場景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中，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
就在這時，塔樓的門突然被撞開，年輕的守夜人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大聲喊道：“亡靈！靜謐花園墓地的亡靈正在逼近鎮子！”
阿爾泰婭條件反射地抓起佩劍，金屬冰冷的觸感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衝到瞭望臺，隻見暮色中，移動的慘白身影已經清晰可見。至少六十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正穿過枯萎的農田，腐爛的裙襬和鎧甲在風中像破敗的旗幟，發出沙沙的聲響，令人毛骨悚然。
“召集所有守夜人。”
阿爾泰婭的聲音像淬了冰，冷得讓人發抖，“老人和孩子撤到地窖，其餘人準備
——”
“看那裡！”威爾遜突然指向東側，大聲喊道。
紫黑色的霧氣中，五架馬車正衝破暮色駛來。為首的馬車上飄揚著陌生的旗幟
——
紅底上繡著銀白色的五角星。阿爾泰婭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看見蔣毅站在車轅上，冰藍色的法杖正凝聚著刺目光芒，那光芒彷彿能穿透黑暗。
“他們來送死了。”
阿爾泰婭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關城門！”
“隊長！”
威爾遜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說道，“那是五星城的車隊！
“浩子，準備迎敵！”
蔣毅的聲音從車隊那邊清晰地傳到阿爾泰婭的耳邊，聲音冷靜沉穩。
“二隊全員！準備戰鬥！”
隨後，一個豪放的男人喊聲接踵而至。
站在城門的阿爾泰婭，看著一隊人馬從馬車上跳下，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動作迅速，一看就知道訓練有素。蔣毅的冰牆拔地而起，將五輛馬車圍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堅固的臨時防禦圈。隨即，那些手握弓弩的戰士迅速就位，開始有序地射擊。箭矢如雨點般飛向亡靈，他們的射速極快，轉眼間，大片的亡靈就倒在了地上。幾個呼吸之間，五星城的隊伍就將來襲的亡靈全滅，戰鬥節奏輕快，毫無壓力，讓阿爾泰婭心中暗自驚歎。
一切結束後，蔣毅一行人駕車來到夜色鎮城門口。
“開城門。”
阿爾泰婭輕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看著蔣毅的馬車陸續進城，說道：“亡靈隻是暫時被擊退。”
阿爾泰婭收回劍，轉向混亂的鎮民，大聲命令道：“所有人立刻
——”
“阿爾泰婭姐姐！”
托比突然從人群中鑽出來，蠟黃的小手舉著一塊精緻的木牌，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看！這是我的名牌！蔣叔叔說每個人都有！”
粗糙的木牌上刻著
“托比”，下麵是一串數字。阿爾泰婭看著那塊木牌，突然意識到，在五星城的戶籍體係裡，這個曾經在夜色鎮無依無靠的孤兒，第一次擁有了正式身份，成為了被重視的個體。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阿爾泰婭身上，那種期待的眼神，像無形的重量，壓得她膝蓋發軟。她看見老鐵匠馬克已經打包好工具，瑪莎大嬸抱著虛弱的女兒，連最頑固的藥劑師都挎上了藥箱，大家都在等待著她的決定。
“您不必現在做決定。”
蔣毅的聲音很輕，充滿了理解與關懷，“馬車足夠所有老人和小孩乘坐，如果不放心還可以分批次
——”
“夜色鎮是我的責任。”
阿爾泰婭打斷他，這句話像咒語般滾過舌尖，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她轉向鎮民，聲音突然提高：“願意走的現在上車，剩下的守夜人會保護你們到最後一刻。”
人群爆發出歡呼，大家爭先恐後地聚集在馬車旁，有人甚至激動得丟下了隨身包袱。隻有幾個最年長的老人站在原地不動，他們的眼神中透露出眷戀與不捨，那是歲月的見證，也是對故土的深情。
當最後一批老人和小孩登上馬車，其餘成年人都圍在馬車旁時，隻有守夜人還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聚集的人群，威爾遜看阿爾泰婭神色淡然，他上前急切地說：“你還在猶豫嗎？現在居民們都做好了撤離的準備。你還冇想明白嗎？”
阿爾泰婭轉過身去麵向站在她身後的守夜人，大聲說道：“守夜人永不
——”
“看看托比，他現在精神狀態多好！”
威爾遜突然怒吼，聲音中充滿了焦急與憤怒，“你想讓最後的守夜人也爛在這裡嗎？”
阿爾泰婭陷入了沉默，無措的站在原地，她知道離開纔是最好的選擇，但是無法原諒自己放棄守護夜色鎮的責任。
“你要讓夜色鎮徹底消失嗎？”蔣毅隱約猜到了阿爾泰婭內心的想法，激將道。
“我留下就是為了保衛夜色鎮！”阿爾泰婭低聲說道，她並不想和蔣毅爭辯，聲音不似往常那樣洪亮。
“每少一個守夜人，夜色鎮就多一塊墓碑，最後的夜色鎮將成為一座墳墓！”蔣毅正色的說道，“隻有夜色鎮的人民和守夜人還活著，夜色鎮纔會一直存在下去！”
阿爾泰婭再次陷入沉默。
“相信我，當五星城足夠強大，我們一定會回到這裡，驅散這裡的詛咒，驅散整個暮色森林的詛咒。那時候的夜色鎮纔是大家真正的家園！”蔣毅明白如果夜色鎮可以被淨化，阿爾泰婭纔會安心離開。
聽到蔣毅承諾以後會淨化夜色鎮，阿爾泰婭放棄夜色鎮的負罪感減輕了很多，她冇有直接回答蔣毅，而是視線越過他，看向守夜人的塔樓。將威爾遜剛剛給她的糖果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阿爾泰婭恢複了往常的音調大聲喊道：“全體守夜人護衛所有居民，前往五星城！”
聲音中飽含著對夜色鎮的不捨，帶著一絲悲涼。
“遵命隊長！”威爾遜激動的回覆道，聲音都帶著顫音，而其他守夜人的眼神中也泛起了光彩。
當馬車隊伍駛出城門時，最後一縷暮光正被黑暗吞噬。阿爾泰婭騎在隊尾的戰馬上，寒風呼嘯而過，她聽見靜謐花園墓地的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哀嚎，那聲音讓人不寒而栗。蔣毅的冰牆正在融化，但新的一群亡靈又接踵而至，
這次是一個法師釋放了一輪巨大的火球，在亡靈隊伍中炸開，火光沖天，照亮了整個夜空。
“五星城有多少守軍？”
阿爾泰婭突然問，聲音中帶著一絲謹慎。
蔣毅擦了擦法杖上的冰晶，回答道：“算上夜色鎮的守夜人，兩百人左右。”
“你們這點人？”
阿爾泰婭的聲音像磨砂紙，充滿了質疑，“怎麼打敗庫爾森的？”
她回頭看了眼夜色鎮模糊的輪廓，心中感慨萬千。
“人數少不代表戰鬥力低，不過我們現在人數的確太少了。”
蔣毅看著他們護衛著的五輛馬車和人員，說道，“這不你們加入了，我們的裝備可以讓冇有受過訓練的人員也快速形成戰力。”
“原來，這纔是你的真正目的。”
阿爾泰婭冷冷地說道。但其實，這反而讓她心裡更加踏實，因為在她看來，隻有相互利用的關係才更加牢固，這樣的認知，讓她對未來既期待又忐忑。
蔣毅無言以對，麵對著阿爾泰婭的話，他覺得自己不夠純粹，不是單純地想要解救夜色鎮居民的苦難，而是也有著擴大自己實力的考量，這份複雜的心情，讓他陷入了沉默。
一路在胡浩的小隊成員護衛下，蔣毅和阿爾泰婭的守夜人都不需要出手。但是由於大多數人還是徒步行走，比來時慢了一些，經過三天的行程，一隊人馬終於來到五星城門。
“我們到了。”
蔣毅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驕傲。
阿爾泰婭抬頭，看見晨霧中矗立的冰牆泛著幽藍的光澤，宛如仙境中的城堡。瞭望塔上，加雷斯正在教幾個孩子用旗語打信號，孩子們認真學習的模樣，充滿了生機與希望。當馬車駛過城門時，她聽見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像春雷般滾過新翻的麥田，那聲音中充滿了熱情與歡迎。
“歡迎來到五星城。”
蔣毅跳下馬車，向她伸出手，眼中帶著真誠的笑意。
而阿爾泰婭冇有接那隻手。她的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掃視著城鎮的一切，那些威爾遜告訴的新鮮事物，居然全部都是真的。這裡將是他們以後的家園。而這個家園或許真的可以幫助她打敗黑暗，恢複夜色鎮的昔日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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