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雨------------------------------------------,世界毀滅的那天,下的是紅雨。,手機震動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夢裡他站在一片黑色的海麵上,天空有一隻看不清輪廓的大鳥,翅膀張開能遮住整片天。他正要抬頭看清那鳥的樣子,手機就響了。,不是鬧鐘,是緊急廣播。,螢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國家應急中心的紅色預警,標題用了加粗的字體,後麵跟著三個感歎號。他迷迷糊糊地掃了一眼內容,看到“不明汙染物”“緊急避難”“高海拔地區”幾個詞,心想大概是哪裡的化工廠泄漏了,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第三條,第四條。連續不斷,像有人在對他的手機狂轟濫炸。,手指劃開螢幕——“爸,你醒了嗎?”,冇有回覆。他又撥了父親的電話,忙音。撥母親的,也是忙音。。,窗戶朝東,每天早上陽光會準時照進來。但現在,淩晨三點多的天空本應是漆黑的,可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卻是暗紅色的,像有人在窗外掛了一塊巨大的、發著光的淤血。,拉開窗簾。。,也不是藍的,而是一種渾濁的暗紅色,像一大鍋煮開的鐵水在頭頂翻湧。雲層壓得很低,低得好似伸手就能夠到,雲的顏色像受傷後皮膚下的淤青——紫紅、暗紅、黑紅,層層疊疊地攪在一起。。
雨滴很大,比正常的雨滴大兩三倍,但落得很慢,如同電影裡的慢鏡頭。每一滴都是暗紅色的,粘稠的,半透明的,像稀釋過的血液。雨滴打在對麵樓的牆壁上,不像普通雨水那樣散開,而是如同粘液一樣附著在牆麵上,緩慢地往下淌,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樓下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紅色的雨幕,折射出一種詭異的橙色。他看到一個女人從對麵樓裡衝出來,穿著睡衣,光著腳,手裡抱著一個孩子。她跑了幾步,腳踩進路邊的積水裡——積水也是暗紅色的,像一灘灘稀釋的血漿。
女人摔倒了。
她爬起來,繼續跑,但跑了幾步又摔倒了。這次她冇有再爬起來,而是跪在積水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林雲從六樓看不清她的手,但他能看到她的身體在變化。
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生長,撐開了她的皮膚。她的肩膀變寬了,是像有人往她的身體裡打氣一樣,幾秒鐘之內就從正常人的寬度變成了將近兩倍。她的手臂變長了,長到垂下來能碰到膝蓋,關節處開始向外凸起,像骨頭在從裡麵往外頂。
她懷裡的孩子掉在了地上。
孩子冇有哭。
那女人——或者說那曾經是女人的東西——轉過頭,看向地上的孩子。林雲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了她的嘴。她的嘴張開了,張得很大,大到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那不是人能做出來的動作。
然後她撲向了孩子。
林雲拉上了窗簾。
他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是恐懼還是什麼。他的身體好像在告訴他,有什麼極其危險的事情正在發生,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讓他跑。
他又撥了父親的電話。
這次通了。
“爸!”
“你在哪?”父親的聲音急促,但還算鎮定。
“在公寓。外麵在下——”
“我知道。彆碰那些水,一點都不能碰。你媽已經在車裡了,我現在去接你。你把必要的東西帶上,證件、錢、水和吃的,五分鐘之內下樓。”
“我們去哪?”
“西山。廣播說海拔高的地方暫時安全。快!”
電話掛了。
林雲愣了兩秒鐘,然後開始往揹包裡塞東西。身份證、學生證、銀行卡——這些東西還有用嗎?他不知道,但他還是塞進去了。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半袋餅乾,一件衝鋒衣,一把瑞士軍刀。
他打開衣櫃,在最底層摸出一個鐵盒子。盒子裡是他攢的錢,不多,兩千多塊,他全塞進了口袋,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用的上。
他衝下樓的時候,電梯已經停了。樓梯間裡的燈一閃一閃的,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牆壁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暗紅色的水漬,不是從外麵滲進來的,是從牆體內部往外滲的,像牆壁在出汗,出的汗是血色的。
二樓。
有人家在砸門。
“開門!開門!”一個人在喊,聲音尖銳得刺耳,“讓我進去!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冇有人開門。
砸門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指甲抓撓鐵門的聲音,刺啦刺啦的,像貓抓黑板,但更響、更密集。然後是一種濕漉漉的、粘稠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舔舐門縫。
林雲加快腳步往下跑。
一樓。
樓道口站著一個人。
或者站著一個曾經是人的東西。
它穿著一件保安製服,但身體已經膨脹到正常人的兩倍。製服被撐裂了,露出下麵的皮膚——不,那不是皮膚,那是一種暗紅色的、光滑的、像蠟一樣的東西。它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道橫向的裂縫,裂縫裡是密密麻麻的、針一樣的牙齒。
它的關節全部反轉了。膝蓋向後彎,手肘向前折,腳踝向外翻。它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個被人掰碎又重新拚起來的娃娃。
但它站得很穩。
它的“頭”——如果那還能叫頭的話——慢慢轉向林雲。
裂縫張開了。
冇有聲音。冇有吼叫,冇有嘶嘶聲,什麼都冇有。隻有那張開的、佈滿針狀牙齒的裂縫,和裂縫深處那個黑漆漆的洞。
林雲轉身就跑。
他跑下負一層,負一層一片狼藉,地麵早有紅水滲入,他來不及管,一個勁的向出口奔去。
負一層裡燈光忽閃忽暗,增添幾分詭異,此時遠處出口射入一道燈光。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腳下的水坑濺起暗紅色的水花。他知道不能踩水,但他冇得選。
他跑到出口,父親的越野車就停在那裡,引擎還在響。副駕駛的車門開著,母親在裡麵朝他喊:“快!快上來!”
他跳上車,車門還冇關緊,父親就一腳油門衝了出去。
“你沾到水了。”母親盯著他的手。
林雲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背。
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背上沾了一滴紅雨。不大,就指甲蓋大小的一滴,像一滴暗紅色的墨水落在皮膚上。但那一圈周圍的皮膚已經變黑了,好似壞死了一般,邊緣發紫,像被火燒過。
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很輕微,但他能感覺到。
像一條極細的蟲子在皮下遊走,從手背往手腕的方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進。
“我……”他的聲音卡在嗓子裡。
“彆慌。”父親的聲音從前座傳來,依然鎮定,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廣播說感染後不一定百分之百變異,有人能扛過去。你先彆碰它,也彆撓它,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
林雲把右手放在膝蓋上,盯著那塊黑斑。
它在擴大。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從指甲蓋大小擴大到了一塊錢硬幣大小。邊緣的皮膚開始發癢,深入骨髓的、讓人想用刀子把那一塊剜掉的癢。
他咬住嘴唇,冇有去撓。
越野車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疾馳。淩晨四點的城市本不該這麼安靜,但現在比任何深夜都安靜。冇有車,冇有人,冇有狗叫,冇有貓叫。隻有雨聲,和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
偶爾能看到路邊有翻倒的車,車門大開,車裡冇有人。偶爾能看到地上有衣服完好地留在地上,保持著人體的形狀,像一個看不見的人還穿著它們。
偶爾能聽到尖叫聲。
從遠處傳來,從近處傳來,從四麵八方傳來。不是一個兩個,是成百上千個,交織在一起,像一首由恐懼譜寫的交響樂。
西山是這座城市東邊的一座小山,海拔六百多米,上麵有一個廢棄的軍事觀測站。廣播裡說,海拔五百米以上的地區暫時安全——汙染物比空氣重,會沉積在低窪處。
車開上了盤山路。
路很窄,隻夠兩輛車並排。路邊冇有護欄,下麵是幾十米深的溝壑。父親開得很快,但很穩,每一個彎道都精準地切過去,他在這座城市住了五十年,每一條路都那麼的熟悉。
林雲從後窗往後看。
城市在下方鋪展開來,像一片暗紅色的、正在潰爛的傷口。路燈還亮著,但燈光越來越弱,被什麼東西吞噬了。高樓的窗戶裡,有些燈亮著,有些燈滅了,滅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團火從城市中心升起。
不是爆炸的火光,是那種從地麵升起的、暗紅色的、像極光一樣的火。它冇有聲音,冇有熱量,隻是靜靜地升起來,像一棵從地底長出的、由火焰構成的樹。
“那是什麼?”母親的聲音發顫。
“彆看了。”父親說。
林雲冇有聽。
他一直盯著那團火,直到車拐過最後一個彎道,山體擋住了視線。
觀測站到了。
是一棟三層的混凝土建築,外牆刷著灰白色的塗料,很多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發黑的水泥。四周有一圈鐵絲網圍欄,生滿了鏽,有些地方已經倒了,有些地方還勉強立著。
算上他們,院子裡共停著三輛車——兩輛SUV,一輛小型貨車。
“有人先到了。”父親關掉引擎,“下車。跟緊我。”
母親抱著一個醫療包下了車。她是個護士,包裡永遠備著急救用品。林雲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感覺到地麵是濕的——但不是紅雨,是普通的雨水,從紅雨開始下之前就積在路麵上的。
他把右手插進口袋,不想讓父母看到那塊黑斑又擴大了。
現在它已經有雞蛋那麼大了。
觀測站的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當過兵的。
“秦正。”他伸出手,“原城防部隊的。”
“林建國。”父親和他握了握手,“這是內人周敏,犬子林雲。”
“來得正好,人越多越安全。”秦正側身讓開門口,“裡麵還有幾家人,都是半夜跑上來的。大家互相照應。”
林雲跟著父母走進去。
一樓是個大廳,以前大概是監控室,現在被改成了臨時避難所。角落裡坐著十來個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老太太抱著孫子縮在牆角,孩子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兩箇中年男人蹲在窗邊抽菸,手抖得厲害,菸灰掉了一地。一個年輕女孩在給一個手臂受傷的大叔包紮,動作很熟練,紗布纏得很整齊。
“新來的?”一個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林雲抬頭,看到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靠在二樓欄杆上,手裡拿著一根鐵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穿著黑色衛衣,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邊臉,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很亮,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勁頭。
“這是我家小子,秦守。”秦正介紹,“讓他帶你們找個地方安頓。”
秦守從二樓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力,動作很利落。他走到林雲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突然停在了林雲的右手上。
“你受傷了?”
林雲下意識地把手往口袋裡縮了縮:“冇有。”
“騙誰呢。”秦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過來。
大廳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林雲的手背。
那塊黑斑現在已經比雞蛋還大了,暗紅色的紋路從黑斑邊緣向外蔓延,像樹根一樣爬向手腕。黑斑中心的皮膚已經不是黑色了,而是一種死灰色,像燒焦的紙灰。皮膚下麵的蠕動感更強了,能清楚地看到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遊走,像一條蛇在吞食獵物。
“他沾到紅雨了。”有人小聲說。
那個老太太抱緊了孫子,往牆角縮了縮。抽菸的兩個男人站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腰上彆了刀。
秦正看著林雲的手背,沉默了三秒鐘。
“應急中心的通告你們也看到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空氣裡,“感染者24小時內會失去理智,攻擊一切活物。這是平均時間,有些人更快。”
“我知道。”林建國說,“但他是我兒子。”
“爸。”林雲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也許是太害怕了,反而害怕不出來了。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黑斑,又看了一眼大廳裡那些警惕的、恐懼的、同情的、厭惡的眼睛。
“把我關起來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冇有儲藏室?”林雲繼續說,聲音很穩,像一個旁觀者在陳述事實,“鐵門,通風。我在裡麵待24小時。如果我冇變,就出來。如果我變了——”
他停頓了一下。
“彆讓我痛苦太久。”
秦正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樓上儲藏室。”他對秦守說,“帶他去。”
林雲走上樓梯,母親追上來拉住他的手。
“林雲……”
“媽,冇事的。”他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那個笑容是什麼樣子的,“24小時就出來了。”
母親冇有哭,她是護士,她見過太多生死,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不該哭。但她握著他的手很緊,緊到他的手指發白。
他輕輕抽出手,跟著秦守上了樓。
儲藏室在走廊儘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有插銷,外麵可以鎖上。秦守推開門,裡麵大概五平方米,堆滿了落灰的儀器箱子和生鏽的工具。唯一的窗戶是朝北的,很小,鐵欄杆焊死了。
“就這兒。”秦守說。
林雲走進去,轉過身,麵對他。
“你叫什麼?”秦守突然問。
“林雲。”
“秦守。”他頓了頓,“不是‘禽獸’,是‘秦守’。秦朝的秦,守護的守。”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雲說,“但怕冇用。”
秦守看著他,眼神變了一點,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24小時。”秦守說,“我守在外麵。”
“不用——”
“我不是守你。我是守那扇門。”秦守指了指鐵門,“如果有人想在你出來之前把你處理掉,我先處理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林雲聽出了這話的分量。
“謝謝。”
“彆謝。你活著出來再謝。”
秦守拉上了鐵門。
插銷插上的聲音很響,哢嗒一聲,像什麼東西斷了。
林雲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唯一的光源是那扇小窗戶透進來的暗紅色天光,很微弱,勉強能看到自己的手。他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著那塊黑斑。
它還在擴大。
現在已經覆蓋了整個手背,暗紅色的紋路越過了手腕,向小臂蔓延。皮膚下麵的蠕動感變成了疼痛,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鈍痛,好似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從骨髓裡往外紮。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他在課本裡學過,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深呼吸可以啟用副交感神經,降低心率,減少腎上腺素分泌。課本冇騙他,確實有用。
但疼痛冇有減輕。
疼痛越來越劇烈。不隻是手了,整條右臂都在疼。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流動,是一種比血液更粘稠、更狂暴的東西,沿著靜脈和動脈逆流而上,衝向肩膀,衝向心臟。
他咬住自己的衣領,牙齒刺穿了布料,咬到了舌頭,鐵鏽味在嘴裡瀰漫。
彆叫。
彆讓他們聽到。
彆給他們藉口。
時間變得很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時,可能是三四個小時。窗外的暗紅色天光冇有變化,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疼痛已經變成了一種背景音,像遠處有人在放一首聽不清歌詞的歌,一直放,一直放,放到你不再注意它。
然後疼痛突然變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轉向”了。灼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空洞感”,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個真空。然後另一種東西湧了進來,填充了那個真空。
暗紅色的。
粘稠的。
狂暴的。
但莫名地熟悉。
像他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它。
林雲恍惚間看到了一些畫麵。
不是夢,更像是記憶——但不是他的記憶。
他站在一片黑色的海麵上。
水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樣濃稠。天空是灰色的,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無邊的灰。
風很大。
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能吹透骨頭、能改變方向、能撕裂天空的風。風裡有聲音,像有人在唸咒語,低沉、悠遠、聽不懂。
然後他看到了它。
一隻鳥。
一隻很大很大的鳥。
大到他的眼睛裝不下。它的翅膀展開,能遮住整片天空。羽毛卻是兩種顏色——左邊是黑色的,像最深的深淵,吸收了一切光線;右邊是白色的,像最亮的雲海,反射著所有光芒。
它在風暴中盤旋。
每一次振翅,海麵上就掀起巨浪。每一次鳴叫,天空中就炸開雷電。
它在風暴的中心。
它是一切風暴的中心。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課本裡學過。
他以為是神話。
它低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星空,有海洋,有山脈,有河流,有生,有死,有時間的起點和終點。
林雲猛地睜開眼睛。
渾身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頭髮貼在額頭上,鞋子裡都是汗。
右手不疼了。
他抬起右手,藉著窗外的暗紅色光看。
手背上的黑斑還在,但不再擴大了。它覆蓋了整個手背和半個手腕,邊緣的暗紅色紋路停止了蔓延,像一條河流到了儘頭,不再往前流。
黑斑中心的死灰色皮膚開始脫落。
像蛇蛻皮一樣,一整片地翹起來,露出下麵的新皮膚。新皮膚是正常的肉色,帶著一點點紅——健康的、充滿血色的、活人的紅。
而在新皮膚的正中央,有一個印記。
不大,就一枚一元硬幣那麼大。
黑白兩色,旋轉交織,像一個微型的旋渦。
旋渦在緩緩轉動。
黑和白在邊界處交融,變成一層淡淡的灰色,灰色向外擴散,又變成新的黑和白。
循環往複。
生生不息。
他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了門外的聲音。
是很多人的腳本聲。
聲音很重,很亂,帶著猶豫和恐懼。
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了,秦守的眼睛出現在視窗。
“24小時到了。”他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但依然穩定,“你是人,還是……”
林雲站起來。
腿有點軟,但站得很穩。
他走到鐵門前,從視窗看著秦守。
“我還是人。”
沉默。
然後,秦守笑了。
如釋重負的笑。
他拉開插銷,鐵門哐啷一聲打開。
走廊裡站滿了人。秦正站在最前麵,林建國和周敏在他身後,然後是那個老太太、那兩個抽菸的男人、那個包紮傷口的女孩、還有那些林雲不認識的人。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
盯著他的手。
林雲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黑白旋渦在緩緩旋轉。
“這是什麼?”秦正問。
“我不知道。”林雲說,“但它救了我。”
秦正走過來,伸出手。
“我說過,你出來還是人,我親自道歉。對不起。”
林雲握住他的手。
掌心的旋渦微微一震。
某種東西——覺醒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