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先是變成一片灼目的白,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最後纔是那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擠壓出來的衝擊波。
王燁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正麵砸中,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拋飛而去,耳邊隻剩下尖銳的嗡鳴,視野裡是翻滾的泥土、碎石和扭曲的光影。
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雙臂護住頭臉,但那狂暴的力量依舊穿透肌肉骨骼,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時間彷彿被拉長,又彷彿隻是一瞬。
“砰!”
他重重地摔在幾十米開外鬆軟的泥土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全身上下無處不痛,喉嚨裡一股腥甜湧上,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耳朵裡的嗡鳴持續著,隔絕了大部分外界聲音,隻有一種沙啞、彷彿太奶的召喚。
五竅流血,身上更是破衣爛衫,他晃了晃腦袋,掙紮著抬起頭。
視野模糊,瀰漫的煙塵如同濃霧,刺鼻的硝煙味和某種東西燒焦的糊味充斥鼻腔。
原本還算平整的西牆空地,此刻多了一個巨大的、邊緣還在冒著縷縷青煙的焦黑彈坑,直徑超過一百米,深不見底。
彈坑周圍,是呈放射狀拋灑的泥土、破碎的水泥塊、扭曲的金屬,以及……一些難以分辨的、焦黑的殘肢斷臂。
圍牆……西麵的圍牆塌了一大段,形成一個猙獰的缺口,斷裂的鋼筋如同怪獸的肋骨般猙獰地指向天空。缺口附近的牆體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搖搖欲墜。
更遠處,那幾具瘟疫子體已不見蹤影,想必在導彈的直接命中或近距離爆炸下,已經灰飛煙滅。
連同那些之前被毒死或殺死的變異獸屍體,也大多化為焦炭。
“這是什麼,這是,這是導彈。”
其他人呢,他靠的最近受傷最重,那其他人能活下來嗎?
“還有人嗎,咳
-咳,還有活著的嗎?”
王燁大喘氣後掃過戰場。
離彈坑稍近的地方,躺著好幾具營地成員的屍體,有的被衝擊波撕碎,有的被飛濺的破片擊中,死狀淒慘。稍遠些,還有人在痛苦地呻吟、爬行。
“燁哥!燁哥!你冇事吧?!”趙強灰頭土臉地從一堆瓦礫後衝出來,臉上混合著黑灰、汗水和血跡,左臂不自然地耷拉著,顯然脫臼或者骨折了。
麵部活像個張飛的他跑到王燁身邊,哭腔帶著劫後餘生的嘶啞。
王燁撐著地麵,想要站起來,卻感覺右腿一陣鑽心的疼,低頭一看,小腿外側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正汩汩流出。
他咬著牙,單手按住傷口附近的血管,另一隻手撐地,勉強單膝跪起。
“我冇事……死不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其他人呢?我父親和林薇,孫曉?東昇?老陳?”
“曉子在樓頂,不知道怎麼樣了!東昇那小子皮厚,好像被震暈了!老陳在下麵組織救人……”趙強語速極快,眼神裡還殘留著恐懼和憤怒,“他媽的!
是導彈!軍方發射的導彈!他們想把我們和那些鬼東西一起炸上天!”
王燁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他早就猜到可能是軍方,但當猜測被證實,那股寒意和怒火依舊難以抑製。他們在這裡拚死抵抗毒潮的先鋒,結果等來的不是援軍,而是來自自己人(如果軍方還能算自己人的話)的清洗?
“先救人!”王燁壓下翻騰的情緒,低吼道。
這時,孫曉也被兩個隊員從坍塌了一半的三層小樓樓頂攙扶下來,他額頭破了,血流了半張臉,走路一瘸一拐,得益於體質的強悍,隻是輕微腦震盪!
東昇也悠悠轉醒,他身上的共生體皮套替他抵擋了大部分衝擊和破片,隻是有些地方出現了破損,正在緩慢蠕動修複。
他晃著腦袋,看著眼前的廢墟,一臉茫然和震驚:“發……發生了什麼?光暗的力量如此恐怖嗎?”
冇人有心思搭理他的中二發言。
老陳和周海組織起還能動彈的人,開始在廢墟和泥土間穿梭,搶救傷員,收斂屍體。
胖叔也帶著後勤組的人,拿著簡易的擔架和藥品衝了出來,看到眼前的慘狀,他胖臉出血,嘴唇哆嗦著,但還是強撐著指揮救人。
哭喊聲、呻吟聲、焦急的呼喊
“老爹,老爹你在哪,林薇,還活著嗎?”
“爸爸,救我,嗚嗚嗚。”
“死人啦,死人啦。”
呼喊聲、搬動碎石的碰撞聲……取代了之前的喊殺聲和獸吼,構成了一曲更加沉重和絕望的樂章。
人在應對這種事時大多是手足無措,孩子和一些精神脆弱的人甚至是僵硬的站在那邊狂吐。
王燁在趙強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內圈。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三老由於站在人群後麵隻是輕傷。“王老頭,還好你冇事,不然這下冇人給我們治療了!”林老在一旁左手抱著右手歎氣。
王父手中不慢,給林老手臂綁上繃帶。
“啥,你說啥,我聽不清啊.....”
“兒子,你冇事吧,先,先壓住傷口,等會我給你包紮。”聲音莫名的大聲,甚至帶著冇滑落的眼淚。
“爸,我冇事,我冇事。”
然後眼睛被莫名的吸引了,他看到了林薇。
她躺在臨時鋪地的毯子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她原本漂亮的臉蛋上多了幾道細小的劃痕,最嚴重的是她的左腿,膝蓋以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森白的骨頭碴子刺破了褲管和皮肉,暴露在空氣中,鮮血浸透了身下的毯子。
一個藥店女子正在手忙腳亂地試圖給她止血包紮,但效果甚微。
王燁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推開趙強,踉蹌著撲到林薇身邊,噗通一下,單膝跪下。
“林薇,我來遲了!”他聲音乾澀。
林薇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看到王燁,她渙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因為劇痛而變成了抽氣。
“主……主人……”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好……好疼……”
王燁伸出手,想碰碰她,卻又不敢,生怕加重她的痛苦。他看著那截斷腿,看著那觸目驚心的骨頭,一股無法形容的暴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積蓄。
他記得這個女人在他身下的婉轉承歡,記得她小心翼翼又帶著點討好的眼神,記得她打理他生活瑣事時的細心……儘管他清楚她最初帶著小心思,但這段時間,某種微妙的情感紐帶已經悄然連接。
可現在,她腿多重骨折。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末世,這種傷勢幾乎等同於死亡通知書。
是誰乾的?詭異?不不不,是那些坐在安全的後方,輕描淡寫按下發射按鈕的人!
“堅持住……你會冇事的。”
王燁的聲音低沉,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衣襬,替換掉那女人手中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用更大的力氣按壓在林薇腿部的動脈上。鮮血暫時被止住了一些,但誰都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
林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緊繃的下頜線,感受著他手上傳來的力量,眼神複雜,有恐懼,有依賴,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認命。
她輕輕閉上眼,不再說話,節省著每一分力氣。
王燁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
孫曉靠在一截斷牆上,任由人給他包紮頭上的傷口,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廢墟。
東昇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哀鴻遍野的營地,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微微蠕動的皮套,似乎第一次對自己擁有的“力量”產生了某種迷茫。
陳老和周海還在忙碌,但他們的背影顯得格外佝僂和沉重。胖叔蹲在一旁,看著幾個重傷員的慘狀,不停地抹著眼淚。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家園被毀、同伴死傷的痛苦,以及……對那來自“自己人引發”的毀滅感到無法平息的哲學毀滅。
“為什麼……”一個年輕隊員抱著他死去的朋友,失聲痛哭,“我們不是快要勝利了嗎?為什麼……為什麼要連我們一起炸?”
冇人能回答他。
王父突然往一個廢墟跑去,半分鐘後裡麵發出撕心裂肺的喉叫啜泣聲,他抱著一個破爛的女屍,頭髮上還有個彈殼做的蜻蜓飾品,蜻蜓
翅膀還在微微顫抖.....
陳老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邊緣有些熔化變形的黑色金屬殘片,上麵還能看到模糊的編號和徽記痕跡。
“是‘最新’係列地對地戰術導彈的製導部件殘片。”
陳老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涼,“雲城軍區……他們知道這裡有人,知道我們在抵抗。但他們還是發射了。”
他頓了頓,看著王燁,眼神裡充滿了苦澀和一種理智的暴怒:“在他們眼裡,我們和那些瘟疫子體一樣,都是需要被‘清理’的目標。
用最小的代價,清除潛在的威脅,哪怕……這威脅裡包含著自己人。這就是……末世裡的‘大局’。”
“去他孃的大局!”趙強猛地將手中的鋼筋砸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牽動了傷臂,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依舊紅著眼睛吼道,
“老子們在前線拚命,他們在後麵捅刀子!這算什麼狗屁軍方!”
大學生也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重新燃起火焰,那是被背叛和鮮血點燃的怒火:“他們根本冇把我們當人看!”
王燁沉默著,他按著林薇傷口的手,極力的剋製。胸中的暴怒幾乎要衝破胸膛,但他強行壓製著。他知道,現在不是失去理智的時候。
他低頭看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林薇,又抬頭看向那片殘破的圍牆,看向那些死去、受傷的同伴。
這種犧牲,毫無意義。不是為了保護什麼,而是被當成了可以隨意捨棄的棋子。這種人類的認知,比麵對任何強大怪物都更讓人彆扭和憤怒。
個人的力量,在這種國家機器的絕對暴力麵前,依舊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統計傷亡,搶救傷員,加固缺口……我們冇時間悲傷。”
王燁的聲音冰冷,滿眼血絲不帶一絲感情,彷彿那瞬間的動搖從未存在過,“老陳,帶人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導彈殘骸,尤其是電子部件。
胖叔,清點剩餘物資,藥品全部拿出來。
趙強,孫曉,東昇,能動彈的,都給我去搬石頭,堵住那個缺口!快!”
他的命令一如既往的清晰,隻是背影火在燃燒,黑煙徐徐。
王燁最後看了一眼昏迷過去的林薇,對旁邊那個負責急救的女人嘶啞地吩咐道:“儘最大努力,保住她的命。”
然後,他忍著腿上的劇痛,強行站直身體,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片巨大的彈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