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遲殘陽枯骨寒------------------------------------------ 車遲殘陽枯骨寒，三仙觀。，潑灑在斷壁殘垣之上，將這片曾經香火鼎盛、道韻流轉的玄門道場，染得一片淒紅。，觀中鐘磬長鳴，青煙嫋嫋，四方百姓扶老攜幼前來祈福求願，丹爐日夜不熄，法台高聳入雲，一派仙家氣象。可如今，入目之處，儘是焦土與碎瓦，倒塌的梁柱斜斜插在地麵，斷裂的符籙在風裡打著旋兒飄落，被塵土與血汙浸透，早已看不出半點玄門道韻。、血腥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焦糊惡臭，混雜在一起，聞之慾嘔。那是血肉被烈火灼燒、被熱油滾煮之後，殘留下來的味道。，早已崩塌碎裂。，曾是虎力大仙開壇祈雨、施展五雷正法之地，此刻檯麵崩裂，青石鋪就的地麵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深深的凹陷之中，還殘留著暗紫色的血跡，以及幾縷早已冷卻的、屬於道門真氣的殘痕。，是鹿力大仙坐壇之地，如今隻剩下半截石台，邊緣鋒利如刀，上麵濺滿了暗紅的血點，彷彿還能看見那一日，剖腹剜心的慘烈景象。，則屬於羊力大仙。石台之上，一片漆黑，油脂浸透了石縫，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膩味，那是滾油燒乾之後留下的印記。，三位國師，三條千年修行的性命，儘數葬於此地。，雙膝深深陷入鬆軟的焦土之中。，袖口、衣襟多處撕裂，露出的手臂上佈滿了細小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緩緩滲血。他卻彷彿渾然不覺，隻是低著頭，雙手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堆零碎的殘骨。，虎力大仙，殘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屍骨。，半片燒焦的肩骨，還有幾縷沾著血汙的毛髮。，再無其他。
雲塵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而堅硬的虎爪，指腹傳來粗糙而刺骨的觸感，彷彿有無數根細針，一同紮進他的心口，疼得他渾身發顫，卻硬是咬著牙，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他是虎力大仙唯一的親傳弟子，自幼被帶上三仙觀，修行玄門正宗道法，習練五雷正法根基，師父待他如親子，傾囊相授，從未藏私。鹿力、羊力二位師叔，也對他關愛有加，時常指點他術法修行，答疑解惑。
在車遲國，三位國師並非什麼禍國殃民的妖邪。
恰恰相反。
虎力大仙精通五雷正法，能呼風喚雨，每逢天旱，便開壇做法，引動九天雷部真氣，降下甘霖，保車遲國五穀豐登；鹿力大仙精通玄門煉氣、辟穀、淨身之術，能辨吉凶，祛病禳災，救治過無數黎民百姓；羊力大仙擅長寒冰術、護山法，能鎮水患，安地界，保一方安寧。
三人修行千年，皆是玄門正統出身，拜的是三清，行的是正道，從未害過一條人命，從未傷過一個百姓。
車遲國在三人護持之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舉國上下，無不感念三位國師恩德，家家戶戶供奉三清神像，日日香火不斷。
可這一切，都在那一日，徹底破碎。
破碎於一個頭戴鳳翅紫金冠、身披鎖子黃金甲、腳踏藕絲步雲履的猴妖手中。
破碎於靈山佛門，東進傳教的霸道算計之中。
雲塵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一日的景象。
天空晴朗，萬裡無雲，三位國師正在觀中靜修，忽然之間，天邊傳來一陣刺耳的狂笑，一道金光劃破長空，落在三仙觀前。
來者正是那大鬨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他身後跟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和尚，一個肥頭大耳的豬妖，還有一個晦氣臉的沙流和尚，一行人氣勢洶洶，張口便罵三位國師是妖道，說他們阻了佛門西行取經的大業，說他們矇蔽君王，欺壓百姓。
何其荒謬。
三位國師心高氣傲，又是玄門修士，怎能忍受這般汙衊？當即便與那猴妖爭辯起來。
那猴妖蠻橫無理，根本不講道理，隻說要與三位國師鬥法比試，贏了，便任由他們繼續在車遲國傳道，輸了，便滾出此地，任由佛門進駐。
虎力大仙為證清白，也為守護車遲國百姓，當即應下鬥法之約。
第一陣，比祈雨。
虎力大仙登上法台，手持桃木劍，腳踏罡步，口唸真言，手中令牌一指，便引動天地靈氣，溝通九天雷部正神。
他修行的乃是玄門正統五雷正法，並非旁門左道的妖法，一經施展，風雲變色，天地間靈氣滾滾彙聚，雲層迅速凝聚，雷聲隱隱作響，眼看便有大雨傾盆而下。
此法一出，天地共鳴，連周遭山川靈氣都隨之動盪，足以證明其道法正宗。
可那猴妖卻暗中使詐，拔下一根毫毛，變作一個假令牌，以佛門密法傳訊天庭，威逼雷部諸神，不得降雨。
天庭諸神畏懼佛門威勢，竟然真的硬生生止住風雨，任憑虎力大仙如何施展法術，天空依舊萬裡無雲。
那猴妖趁機登台，隨意唸了幾句梵音，便假稱是自己求來雨水，顛倒黑白，汙衊虎力大仙法術不精，乃是欺世盜名之輩。
第二陣，比坐禪入定。
鹿力大仙修行千年，禪心穩固，坐禪百日不動不搖，乃是玄門頂尖的定功。
他登台入定，心如止水，萬念不生。
可那猴妖再次使詐，暗中化作一隻蟲兒，鑽入鹿力大仙鼻中，引得他奇癢難忍，身形晃動，從高台跌落，險些身死。
猴妖再次獲勝，氣焰更加囂張。
第三陣，比砍頭剖腹、下滾油油鍋。
虎力大仙為證自身清白，也為挽回玄門顏麵，毅然答應比砍頭之術。
他修行有斷頭再生的玄門妙法，隻要元神不滅，頭顱落地亦可重新接上。
可當刀斧手砍下他頭顱之後，那猴妖立刻念動咒語，放出一條惡犬，將頭顱一口叼走，狂奔而去。
虎力大仙失去頭顱，元神無法歸位，當場氣絕身亡，一腔熱血噴灑法台，染紅了整片青石。
鹿力大仙見師兄慘死，目眥欲裂，憤然上台比試剖腹剜心。
他剖開腹部，露出五臟六腑，神色不變，依舊端坐不動，以示自身道法高深，並無妖邪。
可那猴妖心腸歹毒，暗中放出一隻餓鷹，飛撲而下，一爪掏走他的心肝，鹿力大仙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之中，氣絕而亡。
羊力大仙見兩位師兄相繼慘死，悲痛欲絕，卻依舊不肯屈服，咬牙上台，與猴妖比試下油鍋。
他修煉有冷龍護體，滾油之中亦可安然無恙。
油鍋燒得滾沸，烈焰升騰，羊力大仙縱身跳入其中，如同戲水一般，自在從容。
那猴妖見狀，再次暗中使詐，以佛門法術拘走羊力大仙護體冷龍，失去冷龍守護，羊力大仙瞬間被滾油包裹，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整具身軀在油鍋之中迅速融化，最終隻剩下一堆白骨，繼而被燒得焦黑碎裂。
不過半日時間。
三位護國安民、修行千年的玄門國師，儘數慘死在那猴妖手中。
死狀淒慘，令人不忍直視。
而那猴妖一行，非但冇有半點愧疚，反而在觀中大肆打砸，將三清聖像儘數推倒，扔進茅廁之中汙穢踐踏，口中汙言穢語不斷，辱罵玄門，吹捧佛門。
車遲國國王嚇得魂不附體，文武百官噤若寒蟬，百姓們敢怒不敢言，隻能眼睜睜看著三位國師慘死，看著三清聖像受辱。
天庭不聞不問。
玄門諸聖視而不見。
滿天神佛，冇有一人，為三位國師說一句公道話。
彷彿他們三人，本就該死。
彷彿他們守護一方百姓，便是滔天大罪。
彷彿佛門西行，便是天命所歸，擋路者，皆可殺。
雲塵當時就在觀中，親眼目睹了三位師長慘死的全過程。
他想要衝上去拚命，卻被師父臨終前一道真氣震開，死死按在暗處，動彈不得。
虎力大仙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充滿了不捨與擔憂，還有一絲對天地不公的悲涼。
“活下去……莫要衝動……尋公道……”
這是師父留在他耳邊的最後一道傳音。
可公道何在？
天地之大，玄門之廣，天庭之高，竟容不下一絲公道。
雲塵緩緩閉上眼，兩行血淚，順著眼角滑落，滴落在手中的殘骨之上，瞬間滲入焦土，消失不見。
他將虎力大仙的殘骨輕輕放在一旁，又顫抖著伸出手，在廢墟之中翻找。
焦土滾燙，碎石鋒利，劃破他的指尖，鮮血不斷流出，與塵土混雜在一起。
他一點點扒開碎石，一點點清理灰燼，終於在倒塌的石台之下，找到了鹿力大仙的半根指骨，還有羊力大仙被燒得焦黑的一截腿骨。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三位師長，千年修行，一身道行，最終落得屍骨無存，連一具完整的屍身都無法留下。
雲塵將三師殘骨小心翼翼地收攏在一起，用自己撕裂的道袍輕輕裹住，緊緊抱在懷中。
屍骨冰冷，刺骨寒涼，卻遠不及他心口的萬分之一。
他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殘陽，血色餘暉灑在他臉上，映得他麵色慘白如紙，一雙原本清澈明亮、充滿道韻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悲涼與恨意。
那恨意如同地底深處翻滾的岩漿，壓抑在心底，隨時都有可能噴發而出，焚儘一切。
“師父，師叔……”
他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
“你們一生修行正道，敬三清，守天道，護佑車遲國百姓，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你們從未害過一人，從未傷過一命，何罪之有？”
“那猴妖倚強淩弱，濫殺無辜，佛門顛倒黑白，蠻橫霸道，天庭玄門，冷眼旁觀……”
“這便是你們一生信奉的天道嗎？”
“這便是所謂的神佛慈悲，玄門正義嗎？”
風穿過廢墟，捲起漫天塵土，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卻冇有任何聲音迴應他。
天地無言，神佛沉默。
隻有那片血色殘陽，依舊冷漠地照耀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雲塵抱著三師殘骨，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形單薄而孤寂，在這片無邊的廢墟之中，顯得格外渺小。
可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曾經，他是玄門弟子，信奉天道，敬仰神佛，一心修行，隻求道心通明，長生久視。
可如今，道心已碎，信仰崩塌，師長慘死，公道不存。
他望著西方靈山的方向，眸中恨意翻湧。
又望向九天之上的淩霄寶殿，眸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
“天庭不公，靈山不仁，玄門不義……”
他低聲自語，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厲。
“既然這天地，不給我一個公道。”
“那我便自己，討一個公道。”
“今日之仇，今日之辱，我雲塵，銘記於心。”
“總有一日，我要讓那猴妖，血債血償。”
“總有一日，我要讓靈山諸佛，俯首認罪。”
“總有一日，我要讓那高高在上的天庭，給我車遲國，給我三位師長，給天下所有被你們欺壓之人，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最後一抹殘陽沉入地平線。
夜幕降臨，黑暗籠罩大地。
三仙觀廢墟之中，隻剩下一道孤寂而決絕的身影，抱著一堆冰冷的殘骨，立於寒風之中。
他的前路，一片黑暗。
他的道，已經崩塌。
可他的恨，卻剛剛開始。
不遠處的夜色深處，一縷若有若無的漆黑魔氣，悄然飄蕩而來，纏繞在他的衣角，彷彿在呼喚，在引誘。
入魔。
或許，那纔是他唯一的出路。
雲塵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三師殘骨，眸中最後一絲屬於道門的溫和，徹底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焚天滅地的決絕。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這片承載了他所有回憶與悲痛的廢墟。
一步，踏碎過往。
一步，斷絕玄門。
一步，走向黑暗。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三仙觀弟子雲塵。
隻有一個，向天地複仇，向神佛討命的——複仇者。